7月30日,科学城(广州)投资集团在上交所披露一份涉诉公告:广州农商行(01551)就一笔7.57亿元旧改开发贷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将项目主体广州时岭房地产、股权质押方广州景业投资、时代控股集团,以及提供连带担保的两级黄埔区属国资平台——科学城(广州)城市更新集团和广州科慧投资有限公司——悉数列为被告。案件定于8月17日开庭。银行把矛头最终指向国资平台,核心依据是接盘时签下的一份协议条款:承接价款"包括但不限于时岭公司的银行贷款投入"。这一条款在法律上是否构成连带清偿义务,是本案的争议焦点。

一纸旧改接盘协议引发的诉讼
事情要从2020年说起。那时这笔旧改开发贷的架子搭得相当周全——时代控股集团拿下了黄埔区岗贝村、双井村等旧村改造的合作主体资格,又联合设立了广州市时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作为项目平台。为了从广州农商行拿到贷款,各方把能加的保障都加上了:项目全资股东广州景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把100%股权质押出来,还签了连带保证;时代控股集团则直接出了一份《差额补足协议》,承诺贷款本息万一还不上,由它兜底。
钱到位后,岗贝村的拆除率在2020年底一度冲到99%。但到了2021年下半年,风向变了。城市更新政策开始收紧,楼市也跟着转冷,时代控股的现金流一点点吃紧。撑到2022年3月,时代控股正式向广州市政府递了退出报告,说它在黄埔区岗贝、双井等5个旧改项目里已经投进去17.1亿元前期费用,实在转不动了,希望区政府指定国企来接。随后,黄埔区属国资平台科学城集团接手,旗下的城更集团和科慧公司在2023年4月正式接盘,同年12月项目全面复工。
当时大概谁也没想到,接盘时签下的《合作框架协议》和《前期服务协议》,日后会成为诉讼的关键。协议里有一句话:承接总交易价款“包括但不限于时岭公司的银行贷款投入”。从法律上看,这就构成了“债务加入”。如今,时代控股那边几乎已经拿不出钱了。截至2026年7月,它被列为被执行人7次,执行标的加起来约28.7亿元;失信被执行人记录16次,限消令33次。7月3日,广州中正电器有限公司干脆向法院申请了对它的破产重整。第一还款来源落空,广州农商行只好顺着合同条款,把矛头转向了科学城这个国资体系,要求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涉案金额占科学城集团上年末净资产的2.47%。
类似的情节,近几年在不少地方都上演过。深圳特区建发纾困华南城,结果跟着就来了华夏银行15.1亿元的追偿和超过36亿元的连环诉讼;广州城投当年认购雪松控股60亿元永续债,如今账上已经累计计提减值22.5亿元;杭州城建为民营建工企业提供担保,企业出险后自己实际掏了1.3亿元代偿。
背后的逻辑几乎一样:民营房企流动性一出问题,那些签过代偿承诺或者形成债务加入文书的地方国企,就成了银行追偿的主要对象。
而承接方自己的财务状况,也谈不上轻松。评级报告显示,科学城集团2025年净利润亏损69.6亿元,总资本化比率达到85.1%;到2026年一季度,总债务又攀升到了1378.4亿元。
从追不回的钱到卖不掉的股
7.57亿元的旧改纠纷,放到广州农商行整体的资产盘子来看,其实只是一个切面。顺着这条线往下看,会发现更多压在账上的存量风险,分量要重得多。
有意思的是,这次起诉时岭地产的华夏支行,之前就跟恒大集团缠斗了好几年。2023年11月,该支行申请对恒大一笔借款强制执行,立案标的11.4亿元。但恒大那边能处置的资产早就被各方交叉查封,划拉到最后,实际追回来的钱不到13万元。这条路走不通,2026年3月,广州农商行正式向法院申请恒大汽车破产重整。
除了恒大,其他方向上的存量风险这几年也在陆续暴露。鸿达兴业破产,该行申报的债权总额约55.9亿元,其中约11.7亿元走了债转股,换成了股份。结果鸿达兴业退市转回新三板,这部分持股的账面市值一下子缩水将近97%。中捷资源那边,9.5亿元的债权经过债转股和后续清仓,最终算下来综合清偿率只有33.6%。还有一桩跟吕奕及新财富集团刑事案件扯上关系的债权,合计超过29亿元,该行在2025年1月只能把抵债拿到的11.1亿股中原银行股权挂出去拍卖,起拍价7.4亿元,图的是赶紧脱手、少亏一点。
资产端这么一折腾,市场对这家银行的预期也就跟着变了。最近在阿里资产交易平台上,好几笔广州农商行的大额内资股被拆小了挂出来变卖,起拍单价一路降到0.92元一股左右,还是没什么人接,流拍成了常态。这个价格,已经把市场对底层资产质量的担忧写得很直白了。往回看,2021年底,为了补充核心资本,广州农商行曾向广州地铁等四家市属国企定向增发13.38亿股内资股,当时发行价约5.89元一股,募资净额78.8亿元。拿现在0.92元的司法底价一比,折价超过八成,当年入局的国有资本,账面浮亏已经超过65亿元。
为曾经的扩张买单
往前追溯,这些风险大多形成于前些年扩张最快的阶段。彼时银行对房地产和大型客户的依赖度较高,信贷集中度管理和关联交易审批的风控短板,在那时便已埋下。地产上行周期里,“民企操盘、国资或自然人担保、银行出钱”的融资链条运转顺畅,底层资产的风险被暂时掩盖。等到周期转向、抵押物大幅贬值,原先看似严密的担保安排便难以覆盖实际的风险敞口,信用风险随之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传导。如今法庭上的追偿,正是在为那段粗放扩张买单。
新一届管理团队接手后,广州农商行着手对万亿规模的家底进行深度调。2025年财报显示,集团资产总额微增至1.4万亿元,但营业收入连续第四年下滑,降至153.9亿元。净利润之所以维持在24.6亿元,并非依靠贷款扩张,而是得益于利息支出压降11.9%,有效对冲了利息收入7.4%的降幅。银行实际上在主动收缩——客户贷款和垫款总额较年初减少141.8亿元。这更像一种防御性的平衡:在利率下行、息差收窄的背景下,先控制住增量风险。
真正的压力,仍来自存量资产的出清。2025年末,账面不良贷款率为1.86%。这一数字得以维持,背后是较大力度的资产剥离。仅去年一年,该行就将原值189.3亿元的信贷资产包(含本金、利息罚息及代垫费用)以122.5亿元折价转让给第三方资产管理公司,单笔即承担了数十亿元的差价损失。
更值得关注的是贷款五级分类与真实逾期情况之间的背离。2025年末,全行逾期贷款总额达308.9亿元,而账面不良贷款余额仅131亿元,两者相差近178亿元。整体不良贷款偏移率升至235.8%;即便仅看逾期90天以上的贷款,也有139.4亿元,已超过账面不良规模,核心不良偏离度达到106.4%。如此显著的落差,意味着大量已发生实质性违约风险的贷款,尚未严格计入不良,而是暂归为关注类。这也表明,尽管账面净利润保持在二十多亿元,银行真实的抗风险基础仍然薄弱。
估值持续下行的背后,是资产质量的承压。巨额的剥离与减值,正逐步侵蚀银行的资本基础。2025年财报显示,受基金、信托等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大幅下跌拖累,该行全年其他综合收益为-25.9亿元,直接导致综合收益总额降至-1.3亿元。同时,资本净额隐性收缩,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降至9.6%,补充资本的需求仍然存在。无论是执行无果的地产旧账,还是债转股后市值大幅缩水的抵债资产,都已构成它不得不面对的历史包袱。
8月17日,那笔7.57亿元旧改贷款纠纷案将开庭。无论是将追偿无望的恒大汽车推向破产审查,还是折价转让对公不良资产,或是与昔日的国资合作方对簿公堂,都是广州农商行在周期底部消化存量风险、修复资产质量的现实选择。眼前这逾三百亿元逾期贷款的压力,以及资本充足率的下行,并非短期能够化解。逐步消化历史包袱、重构风控体系,仍是它需要持续推进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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