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内蒙古旭阳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旭阳新材”)的上市之路走到了关键一步。按北交所上市委员会安排,公司将于7月24日首发上会,计划募资约4.06亿元。
这是一家在微细球形铝粉和铝颜料领域深耕多年的企业,成绩单上有几项颇为亮眼:微细球形铝粉的全球和国内市场占有率均居第一,称得上是细分赛道的"单项冠军"。
不过,翻开这份成绩单的另一面,一些绕不开的隐忧也浮出水面——在业务定价权、公司治理、财务内控和安全生产等方面,都有值得深究的细节。
冠军的利润,加工厂的命
按常理说,细分赛道做到市占率第一,通常意味着有一定的话语权,利润也该有护城河,但旭阳新材的财务数据,却透出一种“规模越大、盈利反而越吃力”的脆弱感。近几年公司营收规模是保住了,赚钱能力却一路承压。
根据最新数据,报告期内公司综合毛利率分别为21.95%、22.01%、20.16%及19.77%,不仅整体呈现下台阶的趋势,且最近一期已实质性跌破20%的关口。作为对比,同行业可比公司族兴新材同期的毛利率,稳定在20%以上。这说明,旭阳新材市场份额的扩张并没有换来相应的盈利质量。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监管问询下被一层层扒开的大客户毛利率。在微细球形铝粉业务里,客户买得越多、毛利率反而越低。以2025年为例,采购额20万元以下的零散客户,毛利率还能有12.49%;到了500万元以上的大客户,毛利率就骤降到2.99%。
最典型的要数第一大铝粉客户银箭集团——它本身也是铝颜料同行。公司2024年对它的销售额高达4819.3万元,毛利率却是负的0.77%;2025年卖了3525.6万元,毛利率依然是负的0.62%。这种“卖一单亏一单”的局面,说明公司在下游大客户面前,议价空间十分有限。
市占率第一的背后,很大程度上是以价换量、牺牲核心利润撑起来的。
往下游让了利,上游却一点没松口。微细球形铝粉的生产离不开铝水,而铝水没法长途运输,工厂只能紧挨着电解铝厂。
翻开公司采购账本,第一大供应商内蒙古霍煤鸿骏占了绝对大头,近三个完整年度采购铝水的金额分别为5.4亿元、5.1亿元和6.5亿元,占原材料采购总额的比重在七成以上,如果算上前五大供应商,合计占比长期盘踞在81%到85%的高位。
这种单一供应商依赖,导致公司的销售定价只能被动地跟着“铝锭市场价格+加工费”走。面对铝锭大宗价格的波动,公司几乎没有任何缓冲,主营业务实质上更像是一家赚微薄加工费的加工厂。
外部被上下游两头挤压,回到公司内部,治理结构同样存在隐忧。这家企业有着高度封闭且集权的治理格局,截至招股书签署日,历史上从未引入过机构风险投资,外部股东仅限于实控人的“朋友圈”和员工持股平台。
董事长兼总经理朱双单直接持股84.09%,通过五个员工持股平台还间接持有0.74%,实际控制着84.83%的表决权,基本上是一个人说了算。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配偶徐秋红在公司层面直接和间接持股都是零,却凭着一纸《一致行动协议》和自公司成立起长期担任的董事兼销售总监职务,被认定为共同实际控制人。
家族的触角也延伸到了日常经营里。朱双单姐姐的配偶朱国锁担任综合管理部经理,间接持股0.83%;妹妹朱三丹担任销售助理,间接持股0.29%。
尽管在IPO合规审查中,这两人没被认定为一致行动人,但实际控制人一股独大、其配偶零持股却深度参与经营、关键岗位又由近亲属把持——这样的格局,本质上仍是一种相当封闭的家族控制。
左手倒右手:一场6000万的分红游戏
低毛利和家族集权,是旭阳新材长期形成的结构性问题,而关联方资金拆借与大额分红,则直接指向了另一个更敏感的地带——财务内控。
利润与现金流的背离,在现金流量表上相当明显。2022年和2023年,公司净利润分别达到7269万元和8963.1万元,但同期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却连续为负,分别为-5986.8万元和-5749.3万元。
把时间拉长来看,2022年至2024年三个完整年度,公司累计账面净利润超过2.4亿元,同期经营活动现金流不仅没能转正,反而净流出近7500万元。大量资金沉淀在存货和应收账款上,企业自身的“造血”能力明显不足。
按理说,这种现金流状况下,公司应该把钱攥紧才对。但2023年,旭阳新材偏偏进行了一次大手笔分红:当年8月18日,股东会决议向全体股东派发现金红利合计7135.3万元,占当年归母净利润的79.6%。按84.09%的直接持股比例计算,实控人朱双单一人便分得6000万元。账面上并没有多少真金白银流入,近八成的净利润却这样分了出去。
这笔分红的背后,是大股东与公司账户之间的“左手倒右手”。监管问询材料显示,朱双单此前因偿还个人信用卡、购买股票、换汇以及投入其控制的体外企业等私人需求,频繁从公司拆借资金,形成实质性的资金占用。
截至2023年12月31日,朱双单对公司尚有1477.2万元债务(含拆借本金及利息);而另一边,公司因早前收购朱双单持有的子公司少数股权,以及上述大额分红,对朱双单夫妇负有6799万元的应付债务。
就在同一天,双方签订《债权债务确认协议》进行互抵:朱双单欠公司的1477.2万元,与其应得的799万元股权转让款和678.3万元分红款直接冲抵。
这番“账面冲抵”并未伴随实际的现金流动,剩余5321.7万元分红款则长期挂在“应付股利”科目下,直到2024年末才陆续以现金清偿。
整体来看,实控人早年从公司拆借资金用于个人事务,到了IPO规范阶段,再借助大比例分红形成应付股利,与个人所欠公司债务相互冲抵,从而在账面上解决了资金占用问题。截至2024年末,所有资金占用已全部清理完毕,期后也未再发生新增拆借。但回头来看,在现金流最紧张的时点进行这样一笔“冲账式”分红,至少说明了一点:冲刺上市前夕,公司资产与股东个人资金的边界曾相当模糊。
四年五爆,因噎废食?
作为一家有色金属粉体制造企业,安全生产对旭阳新材而言是一条不能含糊的底线。铝粉活性强、易燃易爆,生产车间天然伴随着高危风险。从2022年初到2026年初,公司及子公司共发生5起粉尘爆炸事故和3起火灾事故,同一类设备多次出现问题。
调查显示,其中4次粉尘爆炸的起爆点均为除尘器,原因多为操作人员投料过快或环境干燥,导致悬浮铝粉积聚静电引发爆燃。火灾方面,2022年3月的一起是因为操作人员收集落地粉时混入雪水,铝粉遇水发生自热反应燃烧;此后,安徽诚易和安徽天易又分别在2025年6月和9月,因压滤机摩擦起火和溶剂油外溢各发生一起火灾。
事故之外,公司应对安全隐患的治理方式与整改效果,同样值得留意。2022年3月,霍林郭勒市应急管理局对时任旭阳有限主要负责人疏敏开出两张罚单,指出防尘防静电检测不到位、除尘器未加装泄爆装置,以及未制定清理潮湿铝银粉的安全操作规程。疏敏目前担任公司董事兼副总经理,同时也是粉体雾化核心技术研发的关键技术人员。
此后,公司对除尘器进行了硬件整改,规范加装了泄爆阀和隔爆阀。但从结果来看,整改并未完全杜绝事故,2026年2月内蒙古旭阳的除尘器再次发生粉尘爆炸。
几次事故都集中在同一环节,公司随后调整了操作方案:通过增加中转罐接料并配合自动称重系统,在日常运行中取消除尘系统的开启,以规避除尘器内粉尘积聚的风险。
当地应急管理部门出具的证明认定,上述事故未造成重大伤亡,不属于一般及以上级别的生产安全事故。不过,这种通过停用设备来降低风险的处置方式,客观上意味着一旦情况发生变化或出现更严重的事故,公司仍可能面临停产和较大的赔偿压力。
与此同时,一起未决诉讼也给公司的资产和募投项目带来了不确定性。旭阳新材与辽宁福邦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涉工程造价争议敞口最大约1615.5万元,扣除已支付款项,公司可能面临的最大赔付敞口约为924.7万元。
该案一审已部分支持原告的诉求,辽宁福邦已提起上诉,二审请求改判旭阳新材支付工程款及垫资利息合计886万元。受诉讼保全影响,霍林郭勒市人民法院分别于2025年5月和11月裁定查封了公司名下的6台氮气压缩机,以及一块面积28612.1平方米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
氮气压缩机是铝粉惰性雾化环节的必要生产设备,而这块土地正是本次IPO拟投入募集资金进行扩产的规划用地。查封期间相关资产虽被允许继续使用,但在法律程序完结前,土地的处置和权属状态受到限制,公司未来的产能扩张计划也因此增加了不确定性。
在日常合规方面,报告期内公司还涉及多起行政违规记录,覆盖多个监管领域。2023年8月,公司因未如实申报货物属性逃避出口法检,被大窑湾海关罚款4.5万元;2022年8月,子公司合肥旭阳因擅自出口法定检验商品,被上海外高桥港区海关罚款3.5万元;2023年4月,公司因提供不真实统计资料被霍林郭勒市统计局给予警告;2024年11月,肥西分公司因漏报员工个人所得税被税务部门罚款50元。
此外,直至2024年8月底之前,公司长期委托不具备危险货物道路运输许可资质的第三方物流公司承运危险化学品,2022年和2023年涉及的违规运费金额分别为1195.9万元和549.7万元。
这些事项单笔处罚金额有限,但涉及海关、安监、统计、税务、交通等多个部门,从侧面反映出公司在多个运营环节的合规管理上还存在提升空间。
站上北交所上会审议的聚光灯下,旭阳新材的优劣势都很分明。这是一家在微细球形铝粉领域稳扎稳打、做到市占率第一的企业,有从铝水直接雾化的技术功底,海外销售和新产品布局也已初显成效。
但对资本市场来说,市占率并不能天然化解所有风险。前文梳理过的那些问题——大客户毛利率被压到极低、铝水采购高度依赖单一供应商、实控人用分红冲抵个人拆借、以及为防范粉尘爆炸而停开除尘器的安全管理方式——这些在问询回复中被逐层揭开的事实,构成了影响公司估值更上一层楼的现实阻力。
资本市场并非不愿意给行业龙头一些溢价,只是溢价的前提,是企业必须具备与公众公司身份匹配的治理内核与合规底线。
旭阳新材能不能跨过这道坎,取决于它能否解开被查封土地的困局,逐步走出以低价放量换份额的老路,扎扎实实补齐生产环节的安全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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