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职五个月后,8月12日凌晨,林俊旸在X平台发了一条推文,宣布上海成立Pragmatik Labs(语用科技,以下简称“Pragmatik”),方向是“横跨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的下一代智能体”。

一同公布的还有融资细节。钛媒体援引知情人士消息,Pragmatik天使轮融资2.2亿美元,投后估值约2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35亿元)。
高榕创投与红杉中国各出资约1亿美元共同领投,腾讯控股(00700.HK)通过旗下上海启善投资有限公司投资约2000万美元,上海未来产业基金同步参投,但老东家阿里巴巴(09988.HK/BABA.N,以下简称“阿里”)缺席。
因阿里转向商业化优先,林俊旸的全栈式技术路线被否,他五个月前愤而离职。如今,“粮草”到位的他要同时闯入数字Agent与物理Agent两条赛道,直面阿里、字节跳动、特斯拉(TSLA)等巨头。
阿里缺席
3月3日,阿里云CTO周靖人向林俊旸传达了团队拆分方案:Qwen(通义千问)团队从“垂直整合”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等独立水平团队,林俊旸的管理范围大幅缩小。
林俊旸坚持的“小团队、大闭环”全栈式打法遭到否决。当夜在钉钉群留下一句“无颜再带领大家”,次日凌晨,林俊旸在X发文:“我要卸任了。再见,我亲爱的qwen。”
这种剧烈的反应,表明阿里上述调整带给林俊旸的巨大落差。
3月5日,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在内部邮件中回应:公司已批准林俊旸辞职,感谢其付出。邮件同时宣布成立基础模型支持小组,由吴泳铭、周靖人、范禹共同协调资源。
此次组织调整的大背景,是阿里AI战略从追求技术声望,转向追求商业变现与应用落地。
阿里是现实的,作为一个互联网大厂,持续高额的资本开支,需要为大模型搭建商业模式,无需指摘。吴泳铭多次表示,AI业务已跨越投入期,正式迈入商业化回报周期,目标是在2026年底AI模型与应用服务的年化收入突破300亿元。
有报道称,阿里内部有高管将林俊旸团队刚刚发布的Qwen-3.5称为“半成品”。在商业目标驱动下,公司需要的是能快速响应市场、灵活调配资源的组织架构。
这种来自上层的负面评价,无疑加剧了阿里和林俊旸的矛盾。对林俊旸来说,管理一个模块意味着他的技术理想被否定、个人权威被削弱、多年的努力的方向被质疑。
Pragmatik的天使轮股东,没有阿里及阿里背景资金入局,反而向腾讯敞开了怀抱。这足以说明林俊旸对这次离职的介怀之深,其执念甚至大到了他可能疏忽了,正是在阿里和Qwen平台上,他成长为AI俊彦。
变现难题
大模型及AGI(通用人工智能)当然是需要英雄洞见的长坡厚雪。但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当Anthropic、OpenAI估值逼近万亿美元,当豆包、DeepSeek月活用户1.5亿+,当kimi K3参数高达2.8万亿,强如林俊旸,梦想也必须落地,必须从小切口出发。
林俊旸的梦想,最终也要给资本提供变现可能。这可能也是林俊旸为何要妥协,选择了智能体而非AGI的创业方向。
据IDC数据,2024年中国企业级AI智能体市场规模为86亿元,2025年跃升至212亿元,预计2026年将增至449亿元;到2029年有望突破3320亿元。然而,在市场规模增长的背景下,整个行业变现仍不容易。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期间,腾讯云副总裁吴运声表示,腾讯云不会采用按任务计费的商业化模式,核心原因是业务、任务边界难以精准界定。
一个成功的商业模式,必须让买卖双方都对“付多少钱来换什么服务”有清晰的预期。而对AI智能体,最直观的想法就是按任务计费。
但吴运声的回答直接点破了这个模式的致命缺陷,原因是任务太难精确定义了。生成的报告难度有高有低,处理数据有多有少,这就无法像水电费那样按“度”或“吨”来精确计量。
连腾讯这样的巨头都无法精确定价的市场,初创公司的变现难度可想而知。Gartner在2025年6月预测,到2027年底,超过40%的代理型AI(Agentic AI)项目将被取消,主要原因有三个:成本失控、业务价值不清、风险管控不足。
Gartner高级总监分析师Anushree Verma指出,许多组织低估了将Agentic AI系统从试点扩展到生产的复杂性。目前大多数项目仍处于早期试点或概念验证阶段。
再看其他大厂,OpenAI将Operator纳入200美元/月的Pro订阅,但转化率从未公开。Manus被Meta(META.O)以20亿美元收购;但在被收购前,其独立融资时估值仅约5亿美元。愿意委身Meta,某种程度上恰恰说明独立变现的难度。
也是基于上述种种现实考量,一家天使轮公司拿到百亿元级估值、起步就是独角兽,表明市场愿意相信林俊旸,愿意为其愿景买单。但A轮、B轮、C轮,每次融资续命,投资人都要看到产品、用户、营收,以及清晰的商业化路径。
案例并不遥远。光年之外、百川智能,高光期的意气风发,低沉期的关停并转,转换可能就在一瞬间。Pragmatik当然与此不同,其不过是刚刚起步;创业的苦,林俊旸可能还尚未及深入体会。
双线实验
在下一代智能体的总括愿景之下,Pragmatik官网明确将研究方向分成两个板块,即Digital Agents(数字Agent)和Physical Agents(物理Agent)。

图片来源:Pragmatik官网
数字Agent面向知识工作与企业运营,物理Agent则将智能带入真实环境,执行长周期任务。但在这两条赛道上,林俊旸周遭可谓是群狼环伺。
2026年作为Agent元年,互联网大厂在数字Agent领域的争夺已全面铺开,涉及生产力场景、企业级服务、开发者生态和基础设施等维度。
生产力场景方面,腾讯WorkBuddy凭借微信、企业微信的生态优势领跑,2026年6月月访问量达2097万次。其产品矩阵还包括编程助手CodeBuddy、系统级PC操作Agent Marvis等。
字节跳动通过整合豆包和飞书,主打“买豆包送飞书”的策略,强化文档、会议等全链路智能联动。林俊旸老东家——阿里将QoderWork、MuleRun、悟空整合为千问办公, 深度适配钉钉组织体系。百度集团(0988.HK/BIDU.O)推出了通用智能体百度搭子(DuMate),360推出纳米Work等。
同时,各家又在企业级服务领域展开激烈竞争。阿里云发布“Agent Native Cloud”, 其瓴羊AgentOne主打“数据+智能”,旨在成为深入业务流的数字员工。腾讯云推出全栈Agent能力矩阵,字节跳动的火山引擎发布面向政企、工业的集群Agent行业解决方案。
代码智能体(Coding Agent)更是各领风骚。Anthropic、智谱(02513.HK)、月之暗面等均位列其中。
Pragmatik在数字Agent领域要面对如此多的强大对手,且资金、资源方面远不如大厂,如何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分得一杯羹?
物理Agent的竞争同样激烈,且壁垒更高,行业竞争甚至已超出单台机器人的性能比拼。
特斯拉是典型案例之一。Optimus的优势不在于本体,而在于背后那套已被自动驾驶验证过的AI基础设施。特斯拉有着数十亿英里的FSD真实道路数据、长期积累的视觉感知和世界模型训练经验、自研AI芯片和超算体系。有报道认为,特斯拉做机器人,是在搭建AI如何进入物理世界的底层基础设施。
国内大厂也在加速布局。京东集团(09618.HK./JD.O)已开源JoyAI系列模型,围绕真实世界的感知、交互和行动构建技术体系。腾讯展示Robotics X具身智能布局,明确不造机器人本体,只造大脑。
更重要的是物理智能本身的难度。智元机器人姚卯青在WAIC上指出,物理智能规模化必须突破三道墙,即数据墙、表征墙和闭环墙。物理AI的竞争已超出单台机器人的性能,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数据、模型、终端与场景能否形成持续迭代的闭环。
大厂的壁垒在于它们有真实的物理场景去部署、验证和迭代。特斯拉有工厂,京东有仓库和物流网络,腾讯有丰富的生态场景。而Pragmatik作为一家初创公司,既没有现成的物理场景,也没有积累多年的真实交互数据。
这就意味着双线作战的Pragmatik需要同时面对数字Agent和物理Agent两类巨头,也意味着Pragmatik必须同时投入两套资源体系。
而至少创业初期,这两套资源复用空间甚少,Pragmatik目前的2.2亿美元天使轮融资,分到两条赛道上,是否明智之选?
值得指出的,算力正变得越来越贵。据SemiAnalysis数据,英伟达H100一年期GPU租赁合同价格已从2025年10月的每GPU每小时1.70美元飙升至2026年3月的2.35美元,涨幅近40%。到2026年8月,H100的小时租赁价格已较年初上涨约50%,由不足2美元升至接近3美元。
对一家需要从零开始搭建训练集群的创业公司来说,这直接推高了入场门槛。据Epoch AI估算,GPT-4的训练成本约为8000万美元。斯坦福大学报告及行业分析更称,谷歌Gemini Ultra的训练成本约为1.91亿美元。
36氪称,算力和云服务的支出,已占国内AI初创公司总支出的60%-80%。而Pragmatik要做的远不止训练一个模型,林俊旸要在数字和物理两条赛道上同时推进研发、采集数据、迭代模型。
与此同时,Pragmatik还要面临战略层面的错位风险。数字Agent的竞争已经进入产品化和规模化阶段,需要快速响应市场、持续迭代;物理Agent则处于早期探索期,需要长期投入和耐心等待技术突破。
Pragmatik的选择,既是差异化定位的勇气,也让林俊旸自己在两条赛道上腹背受敌。加油,林俊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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