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10万块钱一把的椅子，整整10把，搬进了那个绰号“巧克力大厦”的地方。更准确的说，是北京建国门外大街19号A座2层501B。

1999年4月19日，一个春天里下过玉米粒般冰雹的坏天气周一，普通北京人的确会注意到一些事情。比如，建设部正式公布《已购公有住房和经济适用房上市出售管理暂行办法》；比如，家电降价风潮终于转向电脑，金长城商用机从1.5万元下调至10999元；又或者，政府开始力推购物袋了。

在北京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月收入765.23元—相较2026年上半年只及9%的时代，任何有关如何赚钱和花钱的信息都值得重视。很显然，发生在国际大厦里的一切，除外。

飞金深棕色玻璃马赛克配古铜色窗框，由荣老板创立的中信集团投资运营的29层建筑，在长安街上从来独树一帜。改革开放初期，这里亦是世界500强企业驻华办事处的首选地，从美国杜邦、AT&T、花旗到日本三井、住友，以及德国西门子和瑞典ABB，人称“小联合国”。对了，也是那年，胡润协助福布斯首推中国“百富榜”，前国家副主席位居榜首，身价标注:10亿+。

那里，当然是另一个世界。北京人知道半年前哈根达斯冰淇淋店就开在其边上，25块一个“球”。也可能已知晓步行10分钟的国贸刚添了一家咖啡店名叫星巴克，明明最小却号称“中杯”的拿铁，售价19元。2400元的诺基亚3210或5350元的摩托罗拉V998，可以接受。每平米4787元的商品房，不妨也盘算一下。但两毛五一瓶的北冰洋橘子汽水，5毛钱一份的《北京晚报》，12块一大盘儿还免费赠送米饭的京酱肉丝，才是生活主流。

一把椅子，10万块？爱谁谁，蒜瓣儿剥不到我头上！

然而对于邹其芳，这些进口椅子（专业的注释应该叫“牙科治疗椅”），则是他瑞尔齿科王国梦想起飞的所在。9年泥瓦匠生涯，25岁才因恢复高考进入天津外语学院，毕业分配至天津医药局干翻译，受惠于中美天津史克成立一跃成为后者全国市场部经理，一手操办未来的感冒药之王康泰克的渠道布置。39岁，他赴美攻读沃顿商学院MBA，1996年在香港信孚银行工作期间，偏偏又偶遇已转战医药健康投资基金的前老板。

1999年，他46岁了，决心将募集而来的数百万美元中大部分花在这些椅子和号称五星级治牙环境的硬件上。他想要赚开奔驰和宝马人的钱，顺便也让自己更有钱，就和此刻大多数中国人一样。

一个极为精准的客户画像。毕竟，当年奔驰在华全年销售计21192辆；至于宝马，加上香港地区全年3750辆。某种程度上，这是对驻华使领馆成员、大型外企高管，以及少量先富起来人群消费取向的高度浓缩。

从5.9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起算，据说人类是唯一心甘情愿去看牙医的物种。不过直至现代，仍难以避免那种高危入口的失控感和预期焦虑，紧握双拳、瞪大双眼便成为自然反应。但总有一些人，事后在面对平均200元一次的超声波洗牙，或者2000元全套服务组合的账单时，绝不会咬牙切齿。

所以，从北京国际大厦到深圳地王大厦，再到上海新天地，邹的牙科生意不出意料取得了巨大成功。再后来，瑞尔齿科摇身变成瑞尔集团，而5轮融资超4亿美元的背后，是中国第三大民营口腔医疗服务提供商和最大高端民营口腔医疗服务商的身份定位。

当时间的快进键停留在2022年3月22日，瑞尔集团正式登陆香港主板市场，代码:06639。当天，香港仍处第五波新冠疫情高峰的尾期，一天内又新增14152例确诊并伴随205人死亡。这天，香港已连续第四天大雾，维港一带能见度一度低于百米。这天，以14.62港元的发行价瑞尔集团亮相，但至收盘时则跌了5.61%至13.8港元/股，总市值录得80.26亿港元。

关键时点总是遭遇不可控的天气，69岁的邹其芳免不了会这么想。可至少他的公司在熬过8373天后，晋升为上市企业，其本人身价来到了25.3亿港元。时代红利，概莫于此。

斯蒂芬·茨威格在《断头皇后》中曾留下一句被后人引用至泛滥的名言—她那时候还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邹自然不年轻，但似乎同样难以逃脱魔咒。2025年12月1日，即上市1351天后，瑞尔集团被迫停牌。又过了235天，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唯有1.83港元的股价和10.29亿港元的总市值，默不作声待在那里。

嗯，较发行价下跌87.5%。而邹本人的账面财富，缩水22亿港元。

其实自敲定上市时间，市场上的嘀嘀咕咕就始终没有停歇。是眼羡那个自诩“牙茅”的通策医疗吗？可能！如果以2008年为起点，同行的股价至2020年升了150倍；哪怕从2017年算，也升了18.9倍。总市值，最高就摸到1193亿人民币。

是为了避免集采冲击抢闸过关吗？大概率！俗话说“金眼银牙铜骨”，眼科、牙科、骨科一直被公认是全链利润率最为高企的三位神仙。尽管牙科相对于山雨欲来的集采改革仍属边缘领域，可余波扫尾，免不了令业绩暗淡。事实上领军人物的通策医疗，之后几年股价大挫了89%。

最糟心的，作为服务行业，公司IPO前三个完整财政年度合计亏损12.28亿人民币，且亏损面不断扩大。甚至，净利润率在上市当年为-42.9%。

即便完成了IPO，各种非议还是没有散去。焦点主要在于邹本人的薪酬。公开财报显示，上市三年内，他从自家企业领取合计5500万人民币，而同期瑞尔集团盈利不足2200万元。有心人士做了一个比照图，即企业董事长薪酬/企业利润当期比，通策医疗是0.1%而瑞尔是51.72%。

好吧，对这些大可以公开表示不满，但不至于导致上市公司停牌。真正的麻烦，出现在去年11月24日，来自罗兵咸永道（普华永道香港）的审计师报告。该报告指，上市公司1100万美元关联贷款出现资金内循环疑点。即邹本人控制的离岸企业向上市公司巨额贷款，而还款期限、还款金额又与上市公司同期的付款高度吻合。就是说，上市公司资金被实控人占用，自借自还，自己说了算。

终于，瑞尔集团因不能按时披露中期业绩被迫停牌。至今年7月1日，港交所依据《上市规则》公布了一批未能按时披露经审核年度企业业绩的上市公司实施停牌的处理名单。17家公司中瑞尔依然在列。根据规则，停牌期最长不超过18个月。期间，上市公司必须完成监管方认可的整改并恢复财报披露，否则，到期强制退市。

问题来了，创业27年现年73岁的邹，为何如此？答案，藏在长达11年的融资史，以及昔日其与PE就企业业绩和上市时点的对赌条款上。

颇为吊诡的一幕，从2010年凯鹏华盈、启明创投以2000万美元A轮入局，到2021年新加坡淡马锡领投近两亿美元的E轮，这家年营收不过15亿人民币左右的企业，居然还吸引了高盛、高瓴、新天域和王思聪控制的普思资本这般全明星团队帮衬。入股成本，早期为1~3港元，11年后则飙到10~12港元，相当于公司IPO前估值计10亿美元，约合78亿港元左右。

别忘了北京国际大厦那10万元一把的椅子。基于中国中产阶级跃迁的消费升级，所有来者都在高维牙科赛道上压下重注。事实上，同一时间新茶饮赛道突然爆红。这，不是巧合。

很可惜，新茶饮最终跑通工业化标品+加盟杠杆的商业模型，头部企业依靠规模优势可以穿越周期，而牙科本质上是非标医疗服务。所谓购买西式高端医疗标准的中产爆发=高溢价耐受，连锁复制=品牌溢价，最高利润的种牙正畸=纯自费，是比眼科更安全的暴制孤岛—三大结论悉数证伪。

证伪的结局，很可能令所有投资血本无归，这才是瑞尔集团2022年3月22日敲钟的底层逻辑。先上市再说，允许公司实控人领取高薪酬确保回购股份的能力。

然而，随着公司股价节节下沉直至去年末停牌，除了王思聪的普思资本在上市前早早转让股权获利退出，所有大佬全部闷杀。其中，淡马锡的亏损或达6倍。呵，谁让现有股价较其成本跌了85%！

当门被焊死时，无人可以幸免。

最新消息是，瑞尔集团可能在今年8月中旬发表独立调查报告，以满足股票复牌指引的需求。该公司此前在5月已委托德勤入驻完成独立内部审计监控报告，覆盖公司治理、关联交易等领域。不过就在本周，该公司重要股东将5823.77万股（占总股本的10.33%）从星展银行转仓至汇丰银行。显然，有人已在为复牌后潜在资本运作做准备，比如质押融资，比如，协议转让。

市场资深分析人士表示，依据当前持股状况，唯有邹其芳本人和淡马锡具备这一条件，或者说动机。

牙科是不是门好生意？无需多言。哪怕2026年上半年奔驰在华卖出21.02万辆，宝马更售出26.18万辆，但同比-28%和-20.4%的萎缩多少说明问题。另外，上半年中国的消费税同比下降3.4%，专家们给出的理由是卷烟消费疲软。假设长期刚性的烟酒消费都不再坚挺，只能证明百姓挣钱的劲头己大于花钱的冲动。躺在10万一把治疗椅上看牙？甭想！

有趣的是，生产假牙材料的A股公司国瓷材料（300285），却因意外踩中AI+MMCC+光模块陶瓷基板概念，一夜爆红，仅今年6月股价就上涨257%，上半年更蹿升468%。只是，不会再有人去等待11年了。进入7月，该公司股价又从最高点的112.8元/股腰斩至57.21元/股。

换算一下，26天里国瓷材料市值蒸发554.6亿人民币。咬咬钢牙，等于一口吞掉59个瑞尔集团。

礼物与命运，果然标注了价格。但茨威格还有一句结语从未被完整引用:这个价钱，玛丽·安托瓦内特当时并不打算支付。

（本文来源于香港商报 作者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