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一季度,长鑫科技(下称“长鑫”)单季营收508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但在2025年同期,公司亏损达15.59亿元。这种量级的翻转,在A股科技公司中极为罕见。
但如果把这份成绩单放在另一组数字旁边,画面会有些不同:同期,全球消费电子存储价格较上一季度环比上涨超过60%。
十年建厂,一季回本
长鑫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关于时机的赌局。
2016年,朱一明与合肥市政府完成那次后来被称为“506项目”的会谈时,全球DRAM市场几乎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瓜分殆尽。这三家公司不仅掌握最先进的制程工艺,还构筑了绵密的专利网络。通常,一家新进入者只要开始流片,诉讼就会随之而来。
在这种格局下,长鑫选择了一条相对务实的起点:从已破产的德国厂商奇梦达合法收购数千份技术专利,以此为基础重新设计芯片架构,绕开正面的专利封锁。2018年首次投片成功,2019年首批19nm DDR4内存芯片量产,中国大陆DRAM从零到有的历史,就此写下。
技术层面,这是真实的突破。但在商业层面,长鑫在随后数年里持续烧钱。2023年至2025年,长鑫归母净利润依次为亏损163.40亿元、亏损71.45亿元,直到2025年才首次实现年度盈利18.75亿元。截至2025年底,累计亏损仍达366.5亿元。
然后,2026年第一季度,247.62亿元的净利润出现了。
盈利的来源,值得拆解
长鑫的逆转,发生在一个特定的市场窗口内。
从供给侧看,三星、SK海力士、美光在这一轮AI浪潮中将主要产能转向HBM(高带宽存储)和高端DDR5,主动收缩了通用DRAM的供给,导致这一品类出现结构性短缺。从需求侧看,AI服务器建设拉动了整体存储需求。两股力量叠加,价格出现了少见的快速上涨。
据群智咨询数据,2026年一季度消费电子存储环比涨幅超60%;TrendForce预计二季度一般型DRAM合约价将再度环比上涨58%至63%。
长鑫的主要产品恰好集中在通用DRAM区间。这意味着,这一轮涨价对长鑫的营收影响,几乎是直接传导的。
一种可能的解读是:长鑫2026年一季度的盈利,在相当程度上是价格上涨的函数,而非成本曲线改善的结果。当然,公司产能的扩张也同步贡献了出货量的增长,两者不可截然分开。但招股书本身给出了一个重要的参照:公司毛利率水平低于三大巨头,且大额固定资产折旧尚未被规模效应完全吸收。
这留下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如果DRAM价格在未来某个季度回落30%,长鑫的损益表会呈现什么形状?
合肥的账,谁在算?
长鑫能走到今天,合肥国资是不可绕开的变量。
2017年,兆易创新与合肥产投签署合作协议,双方按1:4比例出资,合肥产投承担约144亿元。这笔钱,在当时是一座城市对一个高度不确定赛道的押注。
如今,这笔押注正在兑现。招股书显示,长鑫科技无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但股权结构中,合肥系国资几乎贯穿始终:合肥清辉集电持股21.67%,长鑫集成(合肥市国资委通过合肥产投100%控股)持股11.71%,安徽省投持股7.91%,合肥集鑫(员工持股平台)持股8.37%。
按2025年6月最后一轮融资对应的约1584亿元估值测算,仅长鑫集成的直接持股账面价值已超185亿元,超过当年承诺投入的144亿元;若叠加通过清辉集电等平台的间接持股,账面回报还将进一步扩大。
从结果看,这是一笔成功的公共投资。合肥在光伏、新能源汽车等领域的产业投资历史也印证了这套打法的有效性。
但这套机制本身也有一面值得正视:当初144亿元的资金来源于公共财政,风险由全体纳税人共同承担;如今账面收益的归属,则集中在国资体系内部。这不是一个非法的安排,但它是一个从未被正面讨论的分配结构。赌赢了,收益怎么分配?赌输了,损失由谁承担?这个问题在长鑫顺风顺水的当下,很容易被忽略。
全球第四,但不在最贵的那条赛道上
按2025年四季度DRAM销售额统计,长鑫全球市场份额已达7.67%,跻身全球第四,客户名单涵盖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联想、小米等国内主流科技公司。这是真实的市场地位。
但在当前AI算力竞赛中,利润率最高、增长最快的存储品类是HBM。这是专门为AI加速芯片设计的高端存储,单位价值远高于通用DRAM,也是三星和SK海力士目前最激烈争夺的战场。长鑫在招股书中坦承,公司工艺技术水平与国际前三家厂商相比仍有一定差距,HBM领域目前处于缺位状态。
有投资人向媒体表示,下游客户目前选择长鑫,主要动力仍是供应链安全和国产替代需求,而非长鑫产品在性能或成本上的绝对优势。这种需求是真实的,也是当前地缘政治格局下相对稳定的支撑。但它与技术竞争力驱动的需求,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护城河。
本次IPO拟募资295亿元,按不低于10%的发行比例推算,对应估值约2950亿元,较一年前最后一轮融资估值已翻倍。这个定价,究竟是在锚定三星的估值逻辑,还是海力士的,还是某种独特的“国产替代溢价”?目前没有清晰的答案。
留在牌桌上,然后呢?
公平地说,长鑫走到今天,本身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在三大巨头的专利封锁和技术壁垒面前,能够完成从零到量产的跨越,并在全球市场取得可测量的份额,这不是单凭运气能做到的。朱一明那句“盈利之前不领薪”的承诺,在七年后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地。
但存储芯片是一个周期性极强的行业,历史上没有任何一家厂商能够永久免疫价格下行周期。长鑫当前的成本结构——高固定资产折旧、毛利率低于三大巨头——意味着它在周期下行时的缓冲空间,比三星和海力士更薄。
两个问题目前仍没有答案:其一,当这一轮DRAM涨价周期结束时,长鑫的盈利能力能否依靠自身的技术迭代和成本改善来维系,而不是再次依赖外部价格支撑?其二,在HBM这个AI时代最重要的存储赛道上,长鑫的追赶窗口还有多宽?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295亿元的募资规模,更能说明这家公司真正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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