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宁波耀泰光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耀泰股份”)正式向北交所递交上市申请,差不多过去一年了。这家深耕户外庭院照明的出海企业,最早其实瞄准的是创业板,直到2025年初才审时度势,把船头转向了北交所。
一年前的6月底,耀泰股份拿到了北交所的受理通知,此后经历了两轮细致入微的审核问询,聚光灯不仅打在了它摆满北美大型零售商超货架的产品上,也照进了内部治理那些平时不太被看见的角落。
把时间拨回到一年前递表前的那五个星期,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对照。一边是扎实的产业底子——产品能在全球市场跟国际一线品牌同场较量,2024年和2025年的盈利增速也相当拿得出手;另一边,一笔卡在停牌前精准落地的现金分红,一场为了清理合规旧账匆忙召开的董事会,偏偏跟高歌猛进的业绩挤在了同一个时间段里。
回头看,这正是耀泰股份在长达一年的问询中,所呈现出的复杂一面:盈利数据和品牌出海的光环是实打实的,但传统家族式管理的那套惯性,跟现代公众公司严苛的治理要求之间,确实还有一定的差距。
业绩狂飙的另一面:大客户的双刃剑
耀泰股份交出的财务数据,单看增长曲线就挺有说服力的。在不少出海企业都在为需求疲软、库存承压而发愁的那段时间,这家公司反而表现出了很强的逆势生长能力。
报告期内,公司营业收入从2022年的4.87亿元、2023年的4.89亿元,稳步上升至2024年的5.52亿元;进入2025年,业绩更是迎来一次显著跃升,全年营业收入一举突破8亿元,产品销量高达696.9万套,同比增长37%,新签订单金额也攀升至9.37亿元。
比规模扩张更引人注意的是其盈利厚度的提升。2024年,在营业收入同比增长12.8%的基础上,公司实现归母净利润8524万元,同比增速达31.4%。
2025年,公司归母净利润进一步增至1.36亿元,同比增幅达到59%,当年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也升至38.4%。
这种利润增速持续跑赢营收增速的“剪刀差”,正是耀泰股份近年来战略转型最直观的结果。
支撑高质量增长的底层逻辑,在于公司从传统代工向“ODM+自有品牌”双轮驱动的成功跨越。
以2024年数据为例,公司自有品牌业务收入为3.1亿元,同比增长23.7%,而ODM业务增速仅为2.8%;到2025年,自有品牌收入占比进一步提高至59.6%。
作为国内少有的不仅能为LOWE’S(劳氏)、HOME DEPOT(家得宝)等全球巨头提供核心ODM代工,还能将自有品牌直接铺进COSTCO(开市客)等欧美头部商超货架的企业,耀泰股份充分享受了品牌化转型带来的溢价红利。
2024年,其自有品牌毛利率达47.7%,显著高于代工业务的35%,特别是面向大型仓储超市售卖的爆款产品,明显拉动了整体销量。
不过,如果把这份成绩单拆开细看,也会发现一些值得注意的财务细节。一个挺有意思的反差是:公司利润在快速攀升,综合毛利率却悄然走低——2023年还有43.4%,2024年降到了42.2%,2025年又微降至41.2%。
从经营层面来看,毛利率的这轮微调,其实恰好反映了跨境出海企业眼下面对的真实压力。
一边是线上平台竞争激烈,不得不跟着做促销、压价格;另一边,随着COSTCO这类线下大客户销售占比越来越高,交付模式转向DDP,海运、境外仓储、末端配送这一长串履约成本也跟着水涨船高,两头一挤,盈利空间自然就收窄了一些。
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那就是耀泰股份的收入来源过于集中。公司的生意几乎全部押在海外。报告期内,境外主营业务收入占比分别高达95.6%、96.8%、97.2%,到2025年更是升到了98.9%,而且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北美和欧洲。单看2025年,自有品牌在北美一地的收入占比就超过了81%。
放在当下地缘政治充满变数、贸易壁垒层层加高的环境里,这种高度集中的市场结构,好处和风险都写得很明白。
比如,美国加征关税那段时间,公司在2025年二季度对LOWE'S和HOME DEPOT的订单就一度延迟发货。这对订单的稳定性和供应链的应变能力,都是实打实的压力测试。
同时,跟这些手握渠道话语权的国际零售巨头做生意,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必须接受对方开出的苛刻商业条款。
随着大客户集中度越来越高——2024年前五大客户的销售收入占比已经来到45.6%——耀泰股份的应收账款规模也被明显拉长。
拿劳氏来说,交单之后的信用账期长达170天,光是这一家客户,2024年末的应收账款余额就达到3517.3万元。安达屋的账期是120天,开市客和家得宝则为60天。
回款周期本来就长,再叠加上四季度的出货旺季,公司各期末的应收账款账面余额常年处在高位:2024年末是1.1亿元,到2025年末进一步攀升到了2亿元。
对耀泰股份来说,怎么在维护大客户关系和保住自身现金流安全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是一个需要长期拿捏的难题。
停牌前35天:分红落袋与连夜补课
如果说宏观和市场结构的变化,更多是企业成长过程中绕不开的外部风浪,那么耀泰股份在递表停牌前那段时间密集推进的几项内部动作,就更值得细细拆开来看一看了。
时间拨回2025年5月20日,距离公司正式停牌仅剩35天。就在这一节点,耀泰股份实施了一笔按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2.9268元的利润分配方案,合计派发现金约1800万元。
拉长到整个报告期来看,公司此前已在2023年10月和2024年1月分别进行了1800万元和900万元的现金分红,三年累计分红约4500万元。
作为一家盈利能力比较强的企业,赚钱之后分红回馈股东,本身没什么可说的。
但问题在于,这笔分红的时间点恰好卡在IPO停牌前夕,再叠加公司高度集中的股权结构,味道就有些不一样了。实际控制人方毅、张丽青夫妇通过直接和间接方式,合计控制着公司78.10%的股份。换句话说,历次分红中超过3500万元的资金,最终都稳稳地进了实控人家族的口袋。
另外,在内部合规这件事上,公司之前销售运营中的一些做法,后来也引起了审核层面的注意。
比如,为了把线上销量做得好看一些,公司曾在天猫平台搞过“刷单”:具体操作是通过财务借钱给员工,再找第三方下单,最后用寄送赠品的方式把流程走完。
这笔操作在2022年和2023年涉及的金额分别是87.9万元和37.5万元。
再比如,公司还曾用实控人亲属的名义注册海外亚马逊店铺,并用个人信用卡代付平台的零星费用,报告期内代垫的金额分别是4.6万元、12.9万元和1.4万元。
境外投资方面,设立菲律宾耀泰、意大利耀泰、丹麦耀泰这些海外主体的时候,公司也一度没有及时向商务部门走完境外再投资的备案程序,同样留下了合规上的瑕疵。
为了把这些历史旧账理清楚,公司于2025年6月10日专门开了一次董事会,方向很明确,就是补规范、堵漏洞。
在第一届董事会第十次会议上,公司对前期的关联方交易做了补充确认,同时对2024年度财务报表按追溯重述法进行了会计差错更正,涉及的项目包括补提存货跌价准备42.12万元、调增应交税费79.32万元等。
这些动作都赶在递表前的最后一刻密集完成,从内部来看,这更像是一家传统制造企业在走向公众公司的过程中,绕不开的一轮自我整理。
海外掘金,代价不菲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几家重要海外子公司的业绩。
承担北美和欧洲核心销售职能的美国耀泰和欧洲耀泰,2024年在单体报表上双双亏损:欧洲耀泰亏了43.8万元,美国耀泰亏了389.6万元。
进入2025年,情况并没有好转——欧洲耀泰的营业收入同比下滑13.1%,降到6519万元,亏损反而扩大到670.8万元;美国耀泰虽然营收做到了2.3亿元,但算下来还是亏了19.7万元。
公司对此给出的解释是,这主要是因为销售子公司承担了较高的本地化费用及信用减值。例如,2025年欧洲耀泰因客户ECO-LIGHT破产,单项计提应收账款坏账准备299.4万元,并支付了210.4万元的客户资源转让及推介费;美国耀泰则因四季度大促导致应收账款激增,当期信用减值损失较上期增加228万元。此外,作为控股平台的耀泰香港集团,也因内部往来款计提了458.6万元的信用减值,导致单体亏损422.6万元。
这些数据其实就是在说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撑起一个全球化自有品牌,本地化运营背后要扛的隐性成本一直不低。海外渠道那条护城河,说到底,得靠真金白银一点一点砸出来。
在冲刺北交所的这个节点上,耀泰股份拿出来的,不光是一份说得过去的过往成绩,也摊开了一幅颇有野心的未来规划。
本次IPO,公司计划募集资金3.7亿元,主要投向两大核心扩产项目:其中1.5亿元用于年产150万套LED智能照明生产线的技术改造,1.2亿元用于在泰国春武里府建设年产200万套智能照明灯具的海外生产基地,两项目合计占募资总额的74.3%。项目建设期均为2年,若完全达产,公司将新增350万套产能。相较于原有485.8万套的产能基数,这是一次产能扩张幅度超过1.7倍的重大布局。
眼下全球贸易摩擦此起彼伏,在这样的大环境里重金押注泰国基地,确实是一步既有战略远见、也带着不小风险的棋。公司想要的,不只是打破单一原产地的关税限制,更重要的,是想建立一套更有韧性的全球供应链响应能力。
为了抢时间窗口,公司甚至等不及募资到位,直接用自有资金先干了。截至2026年4月30日,泰国基地项目已累计投进去5021.8万元,其中买地花了2569.5万元,土建又花了2433.2万元。
但话说回来,逆势大幅扩产,自然也就带来了产能能不能消化得了的风险。
看报告期内的产销率,受交付模式调整和海外备货增加等因素的影响,已经从2023年的99.97%降到了2024年的90.57%,2025年虽然回升到94.79%,但波动还是存在的。
如果未来两年建设期内和达产之后,海外终端需求的释放不如预期,或者行业价格战卷得更厉害,那这些重资产投入带来的折旧摊销压力就不会小,很可能会反过来啃掉公司目前这块还算亮眼的利润。
撑起这一系列扩张和决策的,是耀泰股份内部一张高度集中的治理结构。这家公司身上,家族企业的特征相当明显。方毅与张丽青夫妇通过直接和间接方式,合计控制着公司78.1%的股份。
翻看它的发展过程,公司从来没有引入过任何外部机构投资者,早期的股权流转,基本就是围绕以Roger Renucci为名义代表的外资代持还原在做,再加上后来出资721万元设立的内部员工持股平台耀泰企管。
即便这次顺利发行2050万股公众股之后,控股股东乐泰客和方毅个人直接持股的比例,仍将分别高达39.7%和18.4%,实控人家族依然牢牢掌握着公司的绝对控制。
这种相对封闭的股权结构,在企业初创和快速成长那几年,有它的好处——决策快,执行也雷厉风行。
耀泰股份当年能在出海浪潮中快速杀出来,跟这一点有很大关系。但换个角度来看,当企业走到资本市场门口,面对更复杂的全球竞争和更严格的公众监督时,决策权过于集中,内部控制和规范运作上就容易留下一些薄弱地带。
停牌前夕那笔突击分红,加上此前密集进行的会计差错更正,从根子上讲,多少都和这套治理结构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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