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8日，香港高等法院一场历时逾6小时的聆讯，将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普华永道推上了被告席，原告是中国恒大集团的清盘人，索赔金额高达570亿元人民币，一举创下香港司法史上规模最大的企业索赔纪录。

曾经连续14年为恒大出具“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的审计机构，与昔日客户终于对簿公堂。市场关注的是：当一家企业轰然倒塌、超2.4万亿元总债务几乎无从清偿之时，那个曾为其背书的“看门人”，究竟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法庭交锋与570亿索赔

5月18日上午在香港高等法院内，暂委法官冯柏楝主持了这场备受瞩目的首次公开聆讯。

原告席上，安迈顾问（Alvarez & Marsal）的两位董事总经理爱德华·米德尔顿（Edward Middleton）与黄咏诗（Tiffany Wong）亲自到庭旁听，他们于2024年1月被香港高等法院委任为中国恒大的共同清盘人，如今代表全球债权人发起这场“天价诉讼”。诉讼的被告包括三方：普华永道国际、普华永道中天（内地实体）以及罗兵咸永道（香港实体）。

清盘人指控普华永道在审计恒大财务报表过程中存在“疏忽”与“虚假陈述”，认为其未能及时揭穿恒大的财务隐患，反而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间接加剧了后续的债权人损失。据法庭披露，清盘人将索赔拆分为两大部分：其中380亿元指向普华永道国际及其内地、香港关联实体的共同责任；另外190亿元单独向香港及内地实体追讨；索赔范围还包括全额追回14年累计约3.5亿港元的审计服务费，以及恒大虚增利润导致的债务、分红损失，索赔金额或超百亿港元。

然而，聆讯中最激烈的交锋并不在于造假事实本身，而在于一个更为根本的程序问题，即“谁该坐在被告席上？”

代表普华永道国际的律师提出了核心抗辩，认为“普华永道国际不应被列为被告”，主要理由是：普华永道国际在2017年至2020年期间并非负责恒大核数的机构，完全没有参与恒大的核数工作；全球各地的普华永道公司均为独立法律实体，各自承担责任与业务；普华永道国际仅作为全球网络的统筹及协调者，负责品牌及政策推行，不直接承接客户业务。因此，普华永道国际向高等法院申请从被告名单中剔除，并要求法庭直接驳回恒大清盘人对其的索赔。

这一争议触及了国际审计行业长期以来的核心问题：当全球网络的本地成员所出现严重失职时，作为品牌统筹者的全球总部实体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暂委法官冯柏楝在听毕双方陈词后，决定押后宣判，但即便普华永道国际成功从被告名单中脱身，清盘人仍可继续推进对香港及内地实体的索赔。

失守的“看门人”

在这笔570亿元天价索赔背后，是恒大地产触目惊心的造假。

据证监会查明，恒大地产通过提前确认收入方式实施财务造假，2019年虚增收入2139.89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50.14%，虚增利润407.22亿元，占当期利润总额的63.31%；2020年虚增收入3501.57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78.54%，虚增利润512.89亿元，占当期利润总额的86.88%。也就是说，恒大地产在两财年合计虚增收入5641亿元，虚增利润逾920亿元，另外还在2020年至2021年间利用虚假财务数据发行5期合计208亿元债券，存在欺诈发行行为，而普华永道均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对此，中国财政部的专项检查结果措辞十分严厉，它表示：普华永道及其广州分所在恒大地产2018年至2020年财务报表审计过程中，“明知恒大地产财务报表存在重大错报而不予指明，发表不恰当的审计意见，出具虚假审计报告”。

监管处罚也因此接踵而至，内地方面，财政部与中国证监会合计对普华永道罚没4.41亿元，暂停其内地业务6个月并撤销广州分所；香港方面，2026年4月，香港会财局对普华永道香港处以3亿港元罚款及6个月执业限制，两名前合伙人合计被罚1000万港元；香港证监会还与普华永道香港达成协议，要求其预留10亿港元用于赔偿恒大独立少数股东，总代价超13亿港元。

普华永道从恒大累计收取的审计费用不过约2.88亿元人民币，而罚没与赔偿总额已数倍于此。

清盘人的绝境追索

要理解清盘人为何如此穷追不舍，就必须正视恒大资产处置的残酷现实。

截至2025年7月31日，清盘人在香港程序中共收到约187份债权证明，申报总额约3500亿港元，但直接管控的实体资产变现仅约2.55亿美元，若简单以已变现金额2.55亿美元与申报总额相比，境外债权人回收率仅为0.56%，恒大在280多个城市拥有1300个开发项目，但因股权结构复杂、跨境纠纷频发，资产处置举步维艰。

更系统的统计显示，恒大系总债务约2.4万亿元。

境内方面，恒大地产集团（深圳）有限公司于2026年3月进入破产清算程序，414家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约2500亿元，确认债权总额523亿元，但有财产担保债权占比高达58%，普通债权人清偿前景黯淡；更早前，恒大地产集团湛江御景置业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中，普通债权人的最终清偿率仅为0.69%，创下近年来房企破产案新低。

境外方面，无担保债权人预计平均回收率仅3.4%，也有业内人士推测，最乐观估计下，恒大终局清算的最高执行金额约800亿至1000亿元，在1.78万亿元刚性债务中仅占约5.6%。

当恒大自身资产已被瓜分殆尽，向审计机构追责成为挽回债权人损失的少数可行途径之一，这正是清盘人向普华永道索赔570亿元的原因。

在起诉普华永道的同时，清盘人的追索行动也在其他战线同步推进。据法院披露，清盘人已向许家印、其前妻丁玉梅、前总裁夏海钧等人追讨约60亿美元的不当股息与酬金，并成功申请冻结了全球范围内600亿港元的资产。2025年9月，香港高等法院更进一步任命清盘人为许家印全球资产的联合接管人，覆盖价值高达77亿美元的财产，包括其离岸家族信托。

对普华永道的连锁冲击

对于普华永道而言，恒大的阴影远未散去。

自恒大事件爆发以来，普华永道已遭遇大规模“丢单潮”。据媒体报道，至少48家上市公司取消与其合作，审计费损失超8亿元，中国石油（601857）、中国银行（601988）、招商银行（600036）等重量级客户纷纷解约，注册会计师人数从1711人降至1150人，市场份额被安永、毕马威、德勤蚕食。

普华永道中国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何睦宁（Hemione Hudson）在回应香港监管处罚时表示：“我们与会财局及证监会，就超过五年前恒大审计工作而引致的监管事宜所达成的结果，将不会对我们的现有客户造成任何影响，我们一直以保障客户及其他持份者之最大利益为考量去解决这些事宜。”

但市场的信心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恢复，从行政处罚到客户流失，从人才流失到品牌折损，恒大的阴影正在全面侵蚀这家百年审计巨头的根基。而如今，这场570亿元的民事索赔诉讼，正在让这一危机进一步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