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度递表港交所的斯坦德机器人(无锡)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斯坦德机器人”)正讲述着具身智能的资本故事。但在292元股权定价跃迁背后,极低的具身业务占比、接近营收一半的股份支付及大客户依赖加剧,正拷问其真实成色。
在具身智能概念成为资本市场关注焦点的背景下,工业机器人企业正在尝试重新定义自身的估值逻辑。斯坦德机器人近期再次向港交所主板递交招股书,拟通过第十八C章特专科技公司通道推进上市进程。在最新的申报材料中,公司大量提及世界模型、RoboVerse协同系统与具身机器人,试图向资本市场描绘一个全栈智能技术的未来。
然而,当视线从技术叙事转向真实的财务报表,一条横亘在估值逻辑与商业化现实之间的鸿沟正清晰显现。
具身智能的资本叙事与真实的收入底色
这门生意的核心矛盾在于,市场给予的高估值是基于具身智能的预期,但斯坦德当下的营收基本盘依然是传统的工业移动机器人。斯坦德将其产品线划分为标准型、功能型及具身机器人,共用自研的核心控制器与操作系统SROS。公司口中的“具身智能”,被赋予了解决高端制造复杂场景的厚望。
财务数据呈现出了另一番景象。2025年公司整体收入为3.01亿元,而在承载着核心技术故事的具身机器人分部中,解决方案收入仅为2873.6万元,占总收入比重仅为9.5%。
按销量计算,具身机器人占总销量的比例在2023年至2025年间始终维持在0.98%至2.98%的低位。
到了2026年前四个月,这一代表未来的业务板块在收入结构中的占比反而进一步下降。期内具身机器人解决方案收入仅有390万元,占当期总收入的比例滑落至3.6%。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产品结构正在向单体机器人及相关产品销售倾斜,现有工业移动机器人业务仍占据绝大部分营收。
这种收入结构的错位,直接触及了IPO审查的核心:投资者支付的高溢价,买的究竟是一家已经跑通商业闭环的硬件集成商,还是一个尚未完全兑现的具身智能期权?当“未来”迟迟未能转化为实质性的经营业绩,资本对公司股权定价的博弈便显得愈发激烈。
从1元到292.4元,一条走了八年的定价链
资本市场对企业商业化现实的评估,在斯坦德机器人的股权演变中形成了一条跨度极大且极度跳跃的定价链条。链条的起点可追溯至2017年4月,早期创始人王淮卿将其持有的48.21%股权进行拆分转让,价格折合每股仅为1.00元。然而仅在半个月后的Pre-A轮融资中,外部机构入股的单价已达每股27.62元。
这种定价差异在2025年5月30日这一天达到了顶峰。当天,董事长兼实际控制人王永锟以每股40元的价格向珠海盛银璟转让20万股,获得800万元转让款;股东李洪祥以50元/股向苏州和基转让10万股。然而就在同一天,公司D轮融资完成结算,外部机构认购对价折合单价高达每股292.40元。同一天,交易双方的出价相差逾7倍。
紧接着在2025年6月,部分受让股份的机构——蔚来资本旗下美元基金Golden Summer、珠海盛银璟以及深圳鸿泽智造(部分)——与王永锟签署投票代理契约,将其持有的表决权委托给王永锟行使。这一安排使得王永锟在上市前可行使的表决权达到35.46%。
新旧股东之间的利益平衡、老股转让价格与新轮次高估值的强烈反差,引发市场对利益输送的关注,也必然引发监管审视。监管部门在境外上市备案环节,已明确要求公司就历次增资与股权转让的定价依据、出资合规性以及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的情形等事项补充说明。
4.09亿元亏损背后:一年股份支付接近半年营收
在应对外部监管审视的同时,高估值更需要企业自身强劲的盈利能力来消化。表面上看,斯坦德机器人的毛利率正在改善,从2023年的31.6%升至2025年的40.5%,并在2026年前四个月进一步攀升至44.5%。然而,公司在报告期内未能实现整体盈利,四期累计净亏损高达4.09亿元。
毛利被高企的费用吞噬是亏损的主因。以2025年为例,公司销售及营销开支为1.142亿元,行政开支为1.147亿元,两项费用合计占当期收入的75.92%,达到了同年40.5%毛利率的1.87倍。每卖出100元的产品,创造出40.5元的毛利率,却需要支付75.92元的销售与管理费用。
巨额股份支付直接重构了管理层的薪酬结构。有一行格外醒目:2025年王永锟的薪酬总额激增至2601.4万元,其中2472.8万元属于以股份为基础的付款开支。作为对照,王永锟2023年、2024年扣除股份支付后的薪酬分别为121.3万元和120.2万元。
这一账面薪酬出现逾20倍的大幅跳升,与前述2025年3月修订其2021年股权认购价格(由92.5元/股追溯调整为1元/股)的会计处理密切相关。该修订使得相关股份在2025年确认了大额的以权益结算的股份支付费用,从而大幅增加了其账面薪酬。
剔除股份支付及上市开支后,公司2025年经调整净亏损为3495.6万元。但这笔以股份形式确认的成本,使得投资者必须重新评估其真实的经营效率。
与此同时,公司的运营单位经济模型也在承受考验。获客成本由2023年的每户65.93万元一路攀升至2026年前四个月的136.98万元,实现翻倍;客户重复购买带来的收入留存能力也有所下降,净收入留存率由2023年的168%下降至2026年前四个月的31%。获客变贵与老客户续购意愿走低,构成了商业化推进中的另一道难题。

1.72亿元挂在客户账上,神秘大客户贡献近三成收入
当内部费用的高企已经挤压了利润空间,斯坦德机器人外部收入的增长质量与现金流循环便成为了必须守住的底线。2026年前四个月,公司实现营收1.07亿元,同比增幅达138.99%。但伴随着增长的,是收入结构向境外市场的急剧偏移,境外占比骤升至67.9%。
增长重心的偏移,伴随着客户集中度的陡然拉高。招股书显示,2023年至2025年,公司前五大客户的收入占比分别为36.8%、41.3%及35.1%。到了2026年前四个月,这一数字猛增至68.0%,最大单一客户占比更是攀升至32.1%。
集中度的剧变源于一位2024年空降的“大客户F”。招股书显示,客户F为一家1990年在香港注册成立的私人持股有限公司,实缴资本为309.5万港元,主要从事工业用品业务及制造。该客户出道即占据“C位”,持续成为公司第一大客户,2024年为公司贡献了12.5%收入,2025年贡献了2570.8万元收入,占比8.5%;而到了2026年前四个月,客户F在短短四个月内便产生了3437.6万元交易额,超越其2025全年的采购量,一跃成为贡献近三分之一营收的第一大客户。
高度集中且相对宽松的信用政策,导致大量资金沉淀在应收账款中。截至2026年4月30日,公司的贸易应收款项及应收票据净额高达1.72亿元,占总资产的比重达到36.5%,其周转天数已拉长至272.5天,相当于一笔账款需要约九个月才能收回。

存货周转天数也同步回升至235.8天,末期存货余额增至1.22亿元。拉长的周转周期直接导致经营性现金流持续流出,报告期累计净流出近3亿元。截至2026年4月30日,公司账上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仅剩4968.6万元。
账上找不到的5020万元,和实体清单上的13个客户
在资金链条承受考验的同时,账面之外的合规风险与外部变量同样不容忽视。
招股书披露,斯坦德机器人报告期内存在社会保险及住房公积金未足额缴纳的情况,四期短缺金额累计约3360万元。若计入截至2026年4月30日最高约1660万元的滞纳金预计金额,相关潜在支出合计约5020万元。公司未在账面进行任何拨备,而这一潜在数额已与同一时点账上4968.6万元的现金储备相当。
另一个不确定因素来自海外贸易环境。报告期内,公司曾向合计13名列入美国实体清单的客户提供产品或服务,2025年对其中单一相关客户的销售额占当期总收入的5.5%。招股书提示,若相关出口管制措施进一步加码,可能对特定业务往来造成不利影响。
无论是在资本运作中的股权定价机制,还是经营过程中的费用消耗与资金周转,斯坦德机器人在展现赛道潜力的同时,也向市场呈现出一份复杂的财务答卷。对于一家以未来智能形态讲述资本故事的企业而言,最终决定估值高度的,仍将是未来技术叙事能否转化为当期商业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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