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财富中文网发布了最新的《财富》中国500强排行榜。在这一备受市场瞩目的榜单中,向来占据独特生态位的民营银行头部机构——深圳前海微众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微众银行”),意外未见其名。
此前,微众银行已连续三年上榜,在2023年、2024年和2025年的排名分别为第274位、第282位和第261位,且在2025年还是榜单上唯一一家民营及互联网银行。放眼银行业整体,2026年榜单呈现出普遍走弱的态势,32家上榜银行中有23家位次下滑,而微众银行则成为全行业中唯一淡出榜单的银行。
没跌破门槛,为何隐去身形?
微众银行的缺席,很快被证实并非源于经营体量跌出了门槛。
2026年《财富》中国500强排行榜覆盖的500家中国公司,在2025年的总营收达14.3万亿美元(同比微增0.3%),净利润为7949亿美元(同比增5%),年营业收入准入门槛约为35.4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50亿元)。作为参照,在2026年榜单的32家上榜银行中,位列末席的郑州银行(002936)营业收入为36亿美元。而根据微众银行披露的2025年年报,该行当年实现的营业收入净额为362.8亿元人民币(同比微降4.84%),折合美元约为51.6亿;若按照《财富》针对银行业通用的“利息毛收入与非利息毛收入之和”口径测算,仅微众银行2025年的利息收入(389.5亿元)与手续费及佣金收入(254亿元)两项毛收入之和,折算规模就已远超其2024年在榜单上显示的93.9亿美元。无论采用何种计算口径,微众银行的体量均显著高于及格线。
在制榜逻辑中,这种“实力达标却未呈现在榜上”的现象被称为“技术性缺席”。它与因经营真正陷入困境、营收跌破及格线(如部分出险房企)的“实质性出清”有着本质不同,通常源于申报机制、报表并表口径或数据核算规则等非经营性因素。
对于非上市公司而言,《财富》中国500强的收录并非全行业的自动化普查,数据的采纳高度依赖企业的主动申报与确认。2026年榜单申报截止日为6月5日,而微众银行早在4月30日便已完成年报披露,在留有长达36天充裕窗口期的情况下最终未走申报流程,指向了其主动淡出的意图。
类似的商业案例并不罕见,2025年总营收达2244亿元的海信控股以及汽车供应链营收达282.5亿元的双星集团,同样因非上市母体未以合并报表口径申报而隐去身形;其中海信旗下的海信家电(879.3亿元)与海信视像(576.8亿元)两家上市公司单体营收均远超门槛,但集团整体依然未在榜单中呈现。
归结而言,无论是微众银行还是海信控股,其未上榜的核心共性都在于“账面实力达标,但受制于申报机制或核算规则而在榜单上隐形”。
在当前注重合规与风控的大环境下,这些体量庞大的产业及金融机构选择给外部排位降温、减少聚光灯下的非必要聚焦,往往与其阶段性向内深耕、强化内控的稳健策略密不可分。
贷款踩刹车,投资做填补
与外部榜单上的淡出相对应的,是微众银行在2025年财报中显现出的业务转向。
2024年,微众银行在内部明确了“风险优先、盈利次之、规模最后”的经营导向。在这一思路主导下,其2025年的财务报表呈现出清晰的调速特征。该行当年实现营业收入362.8亿元,同比下降4.8%,叠加2024年3.1%的降幅,营收已连续两年下滑;净利润为110.1亿元,同比微增1%。在营收承压、盈利放缓的背后,最关键的变化在于资产负债表的结构调整:截至2025年末,该行各项贷款和垫款总额为4212.1亿元,同比下降3.4%,这是微众银行自2014年成立以来首次出现贷款规模的绝对收缩。
在主营信贷业务收缩的背景下,资金营运与投资收益充当了对冲利润下行的关键支撑。2025年,微众银行的金融投资类资产大幅扩张至1618.8亿元;通过在债券等资产端的加仓配置,该行全年实现投资收益13.3亿元,同比增长28.1%,配合负债端成本的主动压降,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信贷规模下滑带来的息差缺口。这种通过资金运作平滑利润波动的模式,短期内稳住了财务底盘,但如何在资产端重构可持续的增长动能,依然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从资产端来看,信贷放缓的根源在于核心产品“微粒贷”逐渐触及下沉市场的增长天花板。长期以来,微众银行依托微信与QQ的生态入口,借助“小额、分散”的互联网打法实现了爆发式扩张。但下沉客群本身的抗风险能力相对脆弱——其存量客户中非白领阶层占比达82%、大专及以下学历占比达85%。在宏观周期波动下,这部分群体的偿债能力面临实际承压。2024年上半年,微众银行的不良贷款率曾阶段性冲高至1.65%;虽然在2025年末通过加大处置力度将不良率压回至1.41%,但资产质量的维稳过程也消耗了不菲的风控与核销成本。
更为直接的制约出现在催收与消保环节。早期伴随放贷规模快速膨胀的外包催收网络,带来了持续的合规压力,黑猫投诉等平台上微粒贷的相关投诉累计超过7万条。在金融消保强监管的常态下,微众银行在过去一年展开了大力度的合规整顿:其官网公示的第三方合作催收机构,从2025年9月的320家大幅压降至2026年7月的167家,近乎减半。合规底线得以筑牢,但催收链条的大幅精简在客观上也拉长了不良资产的清收周期、增加了回收阻力,这也从后端进一步倒逼前端在信贷投放上保持收敛。
边界在重塑,寻找新支点
与业务端调整相伴随的,是微众银行近年来在股东生态、业务边界以及管理团队层面的多轮演进。
微众银行与大股东腾讯之间的协同关系,早在前两年便已随着行业与监管环境的变化步入新阶段。一方面,微信及WeChat的合并月活同比增速在2024年末放缓至3%左右,社交场景的流量红利基本触顶;另一方面,腾讯自身的金融板块也在持续发展,旗下财付通小贷注册资本增至105亿元,推出的自营产品“分付”与“分期”在消费场景中形成了独立的展业路径。反映在股权层面,腾讯在2024年减持了微众银行8454万股股份,将持股比例控制在30%的监管上限以内。双方的合作形态,逐步走向更加市场化、规范化的边界。
面对股东流量生态的自然演化,微众银行在过去两年间持续尝试在组织与获客端拓宽路径。在内部架构上,该行将原有的49个业务与职能部门进行扁平化整合,原“零售事业群”统一更名为“个人金融事业群”,以提升集约化运作与精细化运营能力;在获客渠道上,该行上线了独立的“微众钱包”App,并尝试在主流短视频等站外平台加大投放。但在全网流量红利整体放缓的背景下,站外获客门槛明显抬高,2025年末该行个人有效客户数增量回落至近2000万,获客节奏较历史高位有所放缓。
在境内消费信贷迈入存量阶段、小微“微业贷”面临同业竞争的背景下,微众银行从2024年起开始将探索触角延伸至海外。2024年6月,微众科技在香港注册成立子公司,并于2025年1月正式揭牌,定位为“全球数字化解决方案提供商”。其探索方向在于将国内沉淀的分布式架构与数字风控模型向境外金融机构输出,换取轻资产的技术服务收入。不过,海外市场的金融监管标准、合规要求以及经营环境各不相同,这种技术输出能否在未来形成规模效益以补充主业空间,仍有待更长周期的观察。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业务探索与战略换挡之后,微众银行的管理层也在2026年平稳完成了代际更替。2026年1月1日,常务副行长黄黎明正式接任行长,接替了任职十年的创行行长李南青。李南青已近古稀之年,此时退居幕后符合金融机构的治理常态;此前,包括董事长顾敏在内的部分高管任期均已超过原银保监会提出的“原则上不超过7年”的轮岗建议周期。作为该行早期的筹建骨干以及“微粒贷”业务的主要推动者,黄黎明的履新,加上2026年4月具有丰富零售信贷背景的方震宇获批出任副行长,标志着该行核心管理层完成了一次阶段性的新老交替。
微众银行此次未出现在《财富》中国500强榜单上,结合其近期的经营动作来看,更像是一次伴随业务节奏调整而做出的信息披露选择。
当放贷规模出现成立以来的首次收缩、经营优先级转向风险防控时,外部规模排名的权重或许正在发生变化。对于刚完成管理层交接的微众银行而言,如何在控制存量风险、兼顾合规要求的同时培育出海等新业务,显然是摆在面前更具体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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