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苏州市贝特利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贝特利”)回复深交所第三轮审核问询函,深交所主要关注其持续经营能力和贵金属价格波动带来的影响。
此前的2025年6月24日,贝特利创业板IPO申请获深交所受理,拟募资7.93亿元,投向特种导电材料、产能改扩建、研发中心及补充流动资金。申报后历经多轮审核问询,期间曾因财务资料更新中止审核,后恢复推进。
从“指尖”到“光伏”的资本跨越
贝特利的发展历程是一部典型的中国电子材料自主化进程史。公司的故事始于21世纪初,当时中国正处于消费电子爆发的前夜,手机、电视遥控器等产品的交互逻辑依然依赖硅胶按键。彼时,按键表面的涂层材料(如手感油、耐磨油墨)市场被美国杜邦、日本信越等跨国公司绝对垄断,国产企业面临采购成本高、技术响应迟缓的被动局面。
公司创始人王全与一致行动人欧阳旭频,凭借在有机硅领域深厚的技术积累,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缝隙市场”的价值。2008年4月,贝特利有限在江苏常熟成立,起步于硅胶按键涂层材料的国产替代 。通过对有机硅分子结构的微观调控,贝特利成功打破了外资溢价,迅速切入诺基亚、三星等国际一线品牌的供应链,完成了原始积累。
2009年,贝特利迎来了其历史上第一次关键跨越。基于在涂层材料领域对“分散、流变、成膜”机制的理解,公司进入导电材料领域,研发出适用于笔记本电脑键盘柔性线路板的低温固化导电浆料 。这一时期,公司正式确立了“粉浆一体化”战略,即不仅要做浆料的配方商,更要向上游延伸至粉体(银粉)的微观形貌控制 。这一前瞻性布局,为十年后光伏业务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2017年,贝特利洞察到光伏正面银浆国产化加速但核心原材料——高性能银粉仍高度依赖日本DOWA的现状,决定启动光伏银粉的专项研发。经过五年的技术孵化与产线调试,公司在2022年第四季度正式实现光伏银粉的规模化销售,收入随之从2022年的不足亿元跃升至2024年的逾16亿元 。
银价驱动业绩,难掩加工费下降困境
招股书披露,2022年至2024年,贝特利营业收入分别为6.35亿元、22.73亿元和25.21亿元,归母净利润分别为1653万元、8563万元、9750万元。2025年上半年,公司营业收入为13.47亿元,归母净利润为4624万元。
贝特利的主要收入来源——光伏银粉,具有极强的大宗商品属性。其销售定价公式为:销售单价 = 贵金属市场价 + 单位加工费。
2025年以来,由于白银供需缺口的持续扩大(2025年缺口达6791吨)及地缘动荡带来的金融避险需求,国际银价在2025年累计涨近140%,2026年初继续攀升 。白银不含税收盘价由2024年末的6602.65元/kg上涨至2025年末的15096.46元/kg 。这种价格上涨会带动贝特利单价同步上行,从而在销量不变的情况下,制造营收翻倍的“繁荣景象”。
更值得关注的是,随着光伏银粉国产化率突破80%,行业竞争已演变为纯粹的成本肉搏战 。报告期内,贝特利的单位加工费呈现出明显的下滑趋势,从2023年的约8000元/公斤下滑至2024年的约5700元/公斤,2025年上半年进一步降至约5000-5500元/公斤。
即便银价上涨,下游浆料厂商出于自身利润空间被组件厂挤压的动力,也会极力压低上游粉体厂的溢价。监管因此问询:下游企业巨亏,是否会将压力传导至发行人导致单位加工费继续下降? 贝特利回复:“下游通过降低加工费降本效果有限,因为加工费相对于银价占比较低”。
《财中社》注意到,上述回复是不符合经济学常识的“免疫论”。在光伏这种“极致卷”的红海,即便加工费只占1%,处于百亿亏损边缘的组件厂也会通过浆料厂商向上游压榨每一分钱。贝特利自身加工费连年下滑的数据已经“打脸”了这一回复逻辑 。
此外,贝特利的财务报表中包含了一部分不具备可持续性的“会计利润”。公司成本核算采用月末一次加权平均法,在银价单边大幅上涨期间,销售结转的成本是前期低价入库的均价,而售价是报价当日的高价。这在2023-2025年为公司贡献了可观的“贵金属价差毛利” 。
剔除贵金属涨价红利后,贝特利银粉业务的真实加工毛利正在缩减。一旦银价步入下降通道或高位震荡,公司将面临库存跌价损失。
去银化加速引发的“市场消亡”危机
更大的风险是,在当前时间节点上,贝特利正面临光伏金属化历史转折点的“系统性危机”。
2025年后,白银价格的失控(单瓦银耗成本占比已达光伏电池总成本的30%-40%)彻底倒逼全行业进入“生存式去银”阶段 。
在第三轮问询中,监管层敏锐识别出贝特利在技术趋势描述上的“防御性说辞”。贝特利回复称,贱金属替代方案(如银包铜)验证周期长,行业尚未大规模跟进。
然而,数据与事实表现出了残酷的一面。2023年贝特利银粉产能利用率约为101.5%,2024年骤降至49.5%。尽管2025年有所回升,但这是在大客户恢复合作及银价上涨带动的短期补库需求下实现的,并不意味着其技术壁垒能够抵御长期竞争 。
贝特利第二大客户帝科股份已公开宣布其高铜浆料(银含量仅约20%)已实现GW级产能,并将2026年定为量产元年 。此外,爱旭股份已在BC电池路线上实现规模化电镀铜量产,彻底去银 。隆基绿能亦表态2026年二季度将量产贱金属占很大比例的产品 。
若2026年高铜浆料在TOPCon背面和HJT领域的渗透率达到50%,单瓦银耗将从现有的约10mg骤降至2mg以下。贝特利的核心资产——纯银粉产线,将面临严重的产能过剩和资产减值风险。公司目前在新型功能粉体(银包铜粉)上的实际收入占比不足1%,且缺乏规模化在手订单,这种“技术错位”可能导致其大盘业务的受挫。
贝特利坚持认为BC电池(耗银量更高)的推广会带动银粉需求 。这一逻辑在银价6000元时具有合理性,但在银价15000元时则显得苍白无力。行业共识是:BC电池的高效溢价必须辅以低成本的金属化方案,否则无法在IRR(内部收益率)竞争中战胜低成本的TOPCon 。贝特利试图利用一种“高成本路径”来对冲风险,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的赌博。
应收账款高企,现金流与利润表脱节
由于贝特利采用“先采后销”且客户多为具备强势议价权的浆料巨头(如上海银浆、帝科股份),公司承担了产业链中最大的资金垫付压力。
截至2025年上半年,公司应收账款余额达4.05亿元,占期末流动资产比例攀升至44.47% 。贝特利在计提坏账时,将合同到期日后再增加30天的合理付款审批期作为“正常信用周期” 。这种宽泛的会计估计可能显著低估了在下游光伏企业(如隆基)普遍面临数十亿巨亏时的坏账准备 。一旦下游回款周期从平均3-4个月拉长至半年以上,贝特利的资本成本将瞬间吞噬其薄如蝉翼的加工费毛利。
受累于此,贝特利经营现金流净额常年为负,2023年为-3751万元,2024年扩大至-1.64亿元,2025年上半年依然维持在-1.56亿元的高位。贝特利在问询回复中测算2026年资金需求合计达4.81亿元,而其非受限货币资金仅1亿元 。
据测算,银价上涨128%意味着贝特利维持同等备货量所需的流动资金增加了1.3倍。在经营性现金流持续流出的背景下,公司被迫通过“白银租赁”和银行借款维持运营 。一旦银价在高位横盘且回款速度下降,贝特利存在资金链信用违约的风险,这也是监管层多次质询其“持续经营能力”的底层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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