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广发银行2.2亿股股权的司法拍卖未如期进行。该股权拍卖被宣布暂缓,这场估值近10亿元的股权资产处置工作也随之暂停。
此次拍卖暂缓源于一纸“案外人异议”,这一异议导致广发银行该笔核心股权的处置被迫中止,也使得交银国际信托(下称“交银信托”)长达八年的债权清收工作再度停滞。该笔股权此前已出现无人报名的情况,此次又因异议进入法律程序的缓冲阶段。
这一情况不仅导致股权处置停滞,也折射出广发银行股权流动性不足及大资管时代金融机构债务清算的深层难题。
8载清收“长征路”
要读懂这场暂缓的拍卖,必先回溯至8年前的那场金融合作。
2017年9月,中国信托业正处于规模狂飙的尾声,各路资本在合规框架内积极布局、各展所长,而背靠交通银行强大资源的交银信托,彼时也正稳步拓展自身业务版图。就在当月,交银信托与北大方正信息产业集团、江苏苏钢集团(下称“苏钢集团”)正式签署总额高达15亿元的信托计划借款合同,资金分三笔逐步投放:首笔8亿元于9月顺利发放,同年11月又分两次发放了2亿元与5亿元。
为保障这笔巨额借款的安全,苏钢集团拿出了自身核心金融资产——持有的2.2亿股广发银行股权作为担保。这笔抵押物在当时的金融市场中,具备极高的“含金量”。
作为国内首批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之一,广发银行自1988年成立以来便拥有深厚的行业底蕴,2016年正式成为中国人寿集团成员单位后,其股东背景与经营实力进一步得到强化。
而苏钢集团,更是广发银行不折不扣的“元老级”股东。其入股历史可追溯至2005年之前,巅峰时期持股比例高达9.3%,稳坐第三大股东宝座。
即便后续广发银行经历多轮增资扩股,苏钢集团的持股比例被逐步摊薄,但截至2024年末,其持有的2.23亿股仍占该行总股本的1%,位列第八大股东。
初期的合作,一度呈现出多方共赢的良好态势:交银信托实现了规模投放,北大方正获得了急需的流动性支持,首笔8亿元贷款也得以如约归还。
然而,平静的局面在2019年11月被打破,当剩余合计7亿元的贷款本息到期时,曾经体量庞大的北大方正系已陷入严重的经营危机,债务违约风险集中爆发,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蔓延;作为担保人的苏钢集团,也未能如期履行担保责任,交银信托的债权面临逾期风险。
面对突发状况,交银信托迅速采取应对措施。早在2019年1月,其便向武汉中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请求冻结被申请人名下7.1亿元的存款或等值财产,苏钢集团持有的这2.2亿股广发银行股权,随即被司法冻结,成为保障债权实现的重要筹码。
但彼时的交银信托或许未曾想到,这场看似及时的保全,仅仅是一场长达8年清收“长征”的开端。
2020年7月,北京一中院裁定对方正集团等关联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这一裁定使得原本单纯的债权纠纷,被正式卷入复杂的破产保护程序之中,交银信托的清收工作被迫放缓节奏。
直到2024年,相关案件才正式进入执行阶段,这笔被冻结多年的广发银行股权,终于迎来了通过司法拍卖处置的可能。
三折底价背后的“流动性枯竭”
2026年1月27日至28日,这场承载着八年清收期待的股权一拍,最终在市场反馈中呈现出鲜明的割裂感。
根据广州嘉泰资产评估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这笔涉及广发银行2.2亿股的资产,评估总价定格在9.8亿元,折合每股4.40元。为提升拍卖成功率、撬动市场买家意愿,法院确定的起拍价在评估价基础上下调20%,降至7.8亿元,折合每股约3.5元。
若将这一起拍价与广发银行的财务数据相对照,其折价幅度更是令人瞩目。
截至2025年上半年,广发银行每股净资产已达11.7元,这意味着,即便不考虑任何市场溢价,这笔股权的起拍价也仅相当于其账面价值的30.1%,堪称实打实的“三折甩卖”。
但即便给出如此有吸引力的价格,在2026年1月28日10时拍卖截止前,依然没有任何买家报名,报名人数始终为零,最终陷入“有价无市”的窘境。
这种冷清局面的出现,不仅与广发银行自身经营发展中面临的诸多挑战有关,还在于非上市银行大额股权普遍面临的流动性困境。
据湘财Plus梳理的2025年广发银行股权拍卖纪录,2025年全年,多笔广发银行股权拍卖均以流拍告终,价格呈现持续下行趋势——5月,广州豪煌持有的387.9万股广发银行股权,参考价为每股6.6元,最终变卖价降至每股3.70元,仍无人问津;7月,厦门恒星汇持有的1900万股,评估单价高达每股9元,二拍降至每股8.1元后,依旧未能成交;11月,安徽新元持有的1140.97万股,单价从每股5.16元一路下调至4.13元,仍未吸引到任何买家。
这一连串的流拍案例表明,市场对于非上市银行股权的定价逻辑,或许已发生转变。
对于潜在财务投资者而言,两大核心因素制约了其参与意愿:一方面,广发银行自2009年开启IPO辅导以来,长达16年的上市进程仍未终结,这意味着投资者难以通过二级市场减持实现退出,常规退出机制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另一方面,此次拍卖标的总价近8亿元,同时设有高达1.5亿元的竞拍保证金门槛,这一门槛将绝大多数中小投资者挡在门外,仅能筛选出少数具备雄厚资金实力的机构买家。
在缺乏流动性溢价、上市预期不明朗的双重挤压下,原本象征着“银行牌照价值”的优质资产,在司法拍卖平台上逐渐陷入流动性困局,成为难以快速变现的“沉淀资本”。而这场三折拍卖的冷清,不过是当前非上市银行股权流动性困境的一个缩影。
3.7万亿巨舰的转型之困
作为这场近10亿元股权拍卖博弈的核心,广发银行自身的经营现状与发展困境,同样值得深入探讨。这家资产总额高达3.7万亿元的系统重要性银行,如今正处于一种复杂的发展格局中:一面是庞大的资产规模与深厚的行业积淀,另一面则是合规管理面临挑战、盈利增长承压、资产质量待优化的多重困境,转型之路任重道远。
诞生于1988年的广发银行,是国内首批股份制商业银行的先行者,在行业发展历程中曾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2016年加入中国人寿集团后,依托“保险+投资+银行”的综合金融模式,该行一度被寄予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厚望。然而,从近年经营数据来看,这家老牌银行正经历一段充满挑战的转型调整期,诸多发展难题亟待破解。
2024年,成为广发银行近17年来的业绩分水岭。当年,该行全年营业收入达692.4亿元,同比下降0.6%;归母净利润152.8亿元,同比下滑4.6%,首次出现营业收入与净利润“双降”的局面,经营压力凸显。
尽管2025年上半年,该行净利润回升至86.2亿元,同比增长3.8%,呈现阶段性复苏态势,但营业收入仍同比下降4.4%,尚未真正走出经营下行通道。
更为关键的是,该行核心盈利指标面临持续承压的态势。净息差作为商业银行盈利能力的核心指标之一,从2022年的1.87%一路收窄至2024年的1.53%左右,这一变化清晰反映出,广发银行长期依赖息差的传统盈利模式,正遭受利率市场化背景下息差收窄与规模扩张边际效应递减的双重挤压,盈利增长的可持续性面临严峻考验。
与利润表的波动相比,广发银行在资产质量与合规管理方面面临的挑战更为突出。2025年,该行加大了不良资产处置力度,全力优化资产结构,同时也为过往经营中的内控漏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据监管数据统计,2025年全年,广发银行全系统(含总行及各级分支机构)所受行政处罚的罚没金额累计突破1.09亿元,违规领域覆盖信贷、外汇、数据报送及人事准入等核心业务环节,从总行到基层网点均有涉及,这也直观反映出该行在合规管理与内控建设上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合规管理的薄弱,也直接传导至资产质量层面,进一步加剧了其经营压力。为有效清理表内沉积的不良资产、改善资产质量,广发银行在2025年采取了较为激进的不良资产处置策略,密集推出多期不良资产收益权转让项目。这些被处置的资产,主要以逾期情况较为严重的信用卡及个人贷款为主。这种近乎“割肉”的处置方式,虽然在会计报表层面暂时实现了不良资产规模的压降、优化了资产质量指标,但也引发了市场对于该行资产底盘真实成色的深层忧虑,进而影响了投资者对其股权价值的判断,这也是此次广发银行股权拍卖遇冷的重要诱因之一。
除了业绩、盈利与合规层面的压力,公司治理的稳定性,也对广发银行的稳健发展产生着重要影响。从历史上部分前董事长的违纪违法情况,到近期戚小明、李凯等中高管的相继被查或正常离职,人事变动较为频繁,这可能导致该行战略执行的连续性受到一定影响,内部管理效率也面临考验,进而对监管部门与市场投资者的信心形成一定影响,也为其发展带来了额外挑战。
2025年9月,具备深厚大金融背景的林朝晖接掌广发银行帅印,这一人事调整被市场视为该行寻求发展突破、推进转型进程的重要信号。对于这家拥有3.7万亿资产的老牌银行而言,当前面临的并非生存危机,而是一场关乎发展模式转型的自我调整与优化——如何从过去的“规模冲动”转向“合规稳健”,如何在稳住利润底盘的同时,逐步化解历史遗留的资产与合规问题、重新赢得市场信任,是新一代管理层需要重点推进解决的课题。
回望这场暂缓的拍卖,其背后是交银信托八年清收的艰辛,是苏钢集团的经营困局,更是广发银行转型发展的阵痛与非上市银行股权的流动性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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