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签署于2001年、经营期限至2032年的合资合同,履行到第25年,因为尾矿闹翻了。
9月21日,厦门钨业(600549.SH)公告称,已就洛阳钼业(600993.SH/03993.HK)停止向合资公司洛阳豫鹭供应尾矿、导致后者全面停产一事,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并获受理,涉案金额暂计约1.16亿元。洛阳钼业的回应只有一句话:“公司坚持以合规运营为底线,将就此事进行积极应诉”。
1.16亿元的仲裁金额,对厦门钨业和洛阳钼业都不算大。但断供尾矿背后,是一道比合同更难绕开的东西——钨矿开采指标。
尾矿指标
钼矿里伴生着白钨。洛阳钼业选完钼,尾矿里还留着低品位的钨,过去只能堆在尾矿库。而尾矿提炼钨,却是厦门钨业长项。
郎有情,妾有意。2001年9月,厦门钨业与洛阳钼业签下一份三十年长期合资合同。厦门钨业以现金出资持股60%,洛阳钼业以选钼后尾矿、堆存尾矿、尾矿库使用权等资产作价出资持股40%,合资设立洛阳豫鹭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洛阳豫鹭”),经营期限至2032年4月。
两家公司分工明确。厦门钨业出技术,公司掌握低品位白钨浮选和提纯的全套工艺;洛阳钼业则提供尾矿。而洛阳豫鹭只干一件事,即从洛阳钼业栾川三道庄钼矿选钼后产生的尾矿中,综合回收伴生的低品位白钨矿。
这套模式能运营起来,靠的是政策“口子”。钨矿开采一直实行总量控制,每年有指标。但尾矿回收过去被归为综合利用,不纳入开采指标管理。所以洛阳豫鹭产的钨精矿,不占洛阳钼业的指标,也不占厦门钨业的指标。
在钨价低迷的那些年,没人在意这套运营模式。洛阳豫鹭2025年全年白钨矿产量1924吨,卖了1614吨,收入3.63亿元,净利润1.23亿元。
厦门钨业持有洛阳豫鹭60%股权,但按50%比例享有收益权。按50%收益权计算,2025年洛阳豫鹭给厦门钨业贡献了6137万元归母净利润,占其当期归母净利润的2.66%。对洛阳钼业来说,尾矿本来就是废料,拿废料换40%股权并参与利润分配,环保又有利润,何乐不为。
但钨价一涨,账就不一样了。2026年上半年,钨价格大幅冲高回落,但仍高于2025年同期。报告期内,国内65%黑钨精矿均价为68.90万元/吨,较2025年同期上涨356.06%;仲钨酸铵(以下简称“APT”)均价为103.24万元/吨,较2025年同期上涨364.78%。

图片来源:厦门钨业2026年半年报
钨价上涨自然也推动了洛阳豫鹭业绩。2026年上半年,洛阳豫鹭净利润达到3.36亿元,同比增长424.27%,半年超过了2025年全年,也超过了之前三年的总和。报告期内,洛阳豫鹭向厦门钨业贡献约1.68亿元归母净利润,占同期厦门钨业归母净利润7.64%。
此时,洛阳钼业要算的账也变了。尾矿里的钨如果算作矿产资源,就要占自己的开采指标。用自己的指标额度,供一家自己只持股40%、由对方实际运营的公司生产,再按约定比例分配利润,那么钨价越高,这笔账越不划算。
政策变动
政策也确实变了。
2023年,自然资源部下发通知,明确钨矿开采总量控制指标不再区分主采指标和综合利用指标。过去,综合利用是一条独立通道。尾矿里回收的钨,不占任何人的开采指标。从2023年起,这条通道被合并了。钨矿开采指标就是一本账,不管钨是从矿山里直接采出来的,还是从尾矿里回收的,都在同一本账上算。
而在2026年6月15日,《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施行,将钨正式列入国家级战略性矿产资源目录。《条例》规定,对国务院确定的特定战略性矿产资源,按照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有关规定实行规划管控、总量调控、限定开采主体等保护性开采措施。

图片来源:中国政府网
钨的每一吨产出,都要在国家计划之内。这意味着过去那个让洛阳豫鹭在两家公司指标体系之外运转的制度空隙,被彻底堵上了。
同时,尾矿中伴生钨资源的产出,需纳入矿山主体(即洛阳钼业)的钨矿开采总量指标统一管理。换句话说,洛阳豫鹭产的钨精矿,指标和合规责任落在洛阳钼业身上。
税务的口径也在同步收紧。厦门钨业2025年半年报披露,洛阳豫鹭补缴了从尾矿资源综合回收利用的钨精矿资源税,金额0.63亿元。一旦涉及纳税,厦门钨业和洛阳钼业之间的资源权属界定和利润分配又得重新算。
洛阳豫鹭2025年全年白钨矿(WO₃金属量)产量为1924吨,销量为1614吨;2026年上半年产量为685吨,销量为669吨。洛阳钼业2025年钨金属产量是7114吨,2026年的钨产量指引是0.65万-0.75万吨。
如果洛阳豫鹭产出的白钨矿需要计入洛阳钼业的钨矿开采指标,那么洛阳豫鹭的产量就要从洛阳钼业的指标额度里划走。
《财中社》算了一笔账:以2025年洛阳豫鹭产量计算,洛阳豫鹭占洛阳钼业指标约27%;2026年上半年已占洛阳钼业全年指引的9.13%-10.54%。
在钨精矿价格处于历史高位的时候,约27%指标带来的利润比过去高得多。而且,还有另外一笔账也要算进去。
洛阳钼业向洛阳豫鹭供应尾矿的价格极低。对洛阳钼业来说,继续供矿,等于把自己手里的指标额度让出去,给一家自己只持股40%、由厦门钨业实际运营的公司生产,并且利润按四六分。钨价越高,洛阳钼业这笔让出去的机会成本就越高。
洛阳钼业工作人员对媒体称,国家对钨的开采指标有管制,每个企业的配额都是由国家直接下达,合作双方在配额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之前先停产,是为了确保生产运营合规。
也即说,指标从谁的账上出、资源税由谁承担、精矿的销售流向怎么监管、利润怎么分的问题谈清楚之前,洛阳钼业的尾矿不供了。但厦门钨业等不了,公司终于等来钨价上涨,停产的每一天,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厦门钨业算的是“合同还剩六年,你得继续供”。洛阳钼业算的是“指标是我的,合规风险是我的,凭什么经营收益五五分成”,这就引发了仲裁。
对簿公堂
厦门钨业提出的仲裁请求有四项。第一项是裁决洛阳钼业继续履行合资合同,立即恢复供应选钼后尾矿,直到洛阳豫鹭2032年4月经营期限届满。第二项是赔偿因断供造成的损失,从2026年6月30日暂计至8月31日,金额5644.54万元。
第三项和第四项则是厦门钨业要求洛阳钼业赔偿因要求洛阳豫鹭暂停销售造成的损失,并承担其他相关费用。三项索赔金额合计约1.16亿元。

图片来源:厦门钨业公告
值得注意的是,厦门钨业把继续履约、恢复供矿放在了所有索赔前面。这说明在厦门钨业的盘算里,让洛阳豫鹭重新转起来是当务之急。
9月22日Mysteel早报显示,当前国内黑钨精矿(WO3≥65%)报40.0万-40.3万元/吨,白钨精矿报39.8万-40.0万元/吨。而上半年洛阳豫鹭日均产量为3.78吨,以40万元/吨计算,停产造成每天损失151.2万元,一个月超4500万元。1.16亿元的索赔,只够覆盖约两个半月的停产损失。
损失的利润只是一方面,真正扛不住的是时间。厦门钨业的仲裁请求第一项写得很清楚:恢复供矿,直到2032年4月经营期限届满,合同还剩六年。
如果仲裁拖上一年半载,洛阳豫鹭的经营期限也就所剩无几,厦门钨业争的是这六年的履约,不仅是两个月的赔偿。所以厦门钨业真正要的是恢复生产。赔偿金额是次要的,排在继续履约之后,本身就说明了优先级。
洛阳钼业那边,账是另一种算法。2026年上半年,洛阳钼业归母净利润161.52亿元,钨产品收入占比只有1%左右。断供对洛阳钼业的直接财务冲击很小,还帮它规避指标合规风险,也为重新谈判合作条件腾出空间。
更值得关注的是,洛阳钼业不仅停了尾矿供应,还要求洛阳豫鹭暂停对外销售现有钨精矿。如果只是双方指标没谈清楚,停供就够了。但要求停售,意味着洛阳钼业不想让这批钨精矿在市场上流通,也不希望厦门钨业通过销售库存来对冲停产的损失。这也成了厦门钨业将断供认定为违约而非合规避险的关键。
此外,洛阳钼业还把持着尾矿。洛阳豫鹭的矿石来源是洛阳钼业的栾川三道庄钼矿,合同中提到,尾矿供应只有洛阳钼业能提供。仲裁庭可以裁决恢复供矿,但执行的时候,尾矿还是要从洛阳钼业的选矿厂拉出来,指标还是要从洛阳钼业的配额里划走。
对比一下发现,厦门钨业有合同,洛阳钼业有尾矿。仲裁庭能裁的是合同,合同写了洛阳钼业要供尾矿,但仲裁庭裁不了指标由谁出。就算裁决恢复供矿,执行的时候还是要面对指标怎么分、资源税谁承担、销售流向怎么监管这些事。
这起仲裁或许不会以裁决收场,双方还是要回到谈判桌上,重新谈一份合作方案。执行了超二十年的合同,还剩六年有效期,谁都不想把它砸在手里。但怎么重新分账,双方都需要一个新的定价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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