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个人基因组测序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它诞生于实验室,服务于少数科研机构与头部医院,价格以千美元计,设备、试剂、核心专利几乎全部掌握在少数海外公司手中。对于大多数国家而言,这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也是在那个时间点,一批中国公司开始尝试进入这个上游领域。
其中,华大智造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径——向上游走,自主掌握技术,试图自己造出这台被称为“生命科学领域光刻机”的设备。
这是一条需要时间、资本与耐心的路。它意味着在长时间内只有投入而难见回报,也意味着要在技术、产业链与外部环境等多重不确定性中持续前行。
十年之后的今天,当个人的全基因组测序成本进入百美元区间,当设备开始大规模进入医院与实验室,当“是否拥有自主能力”成为新的产业分水岭,这条路径开始被重新审视。
在华大智造成立十周年之际,华大智造执行副总裁刘健接受了记者专访。作为2014年加入团队的亲历者,他的讲述,不只是关于一家公司的成长,也折射出过去十年,基因测序仪如何从“少数人的工具”,走向一个正在被放大的产业。

华大智造执行副总裁刘健
十年亲历:在高强度变化中成为“参与者”
记者:您是在华大智造成长过程中一路的重要参与者、见证者和管理者。回看这十年,您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刘健:如果从时间线来看,我是2014年加入团队的。当时华大刚完成对Complete Genomics的收购,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消化吸收技术,并再创新以推动测序仪在国内的产业化。
最初,我主要负责技术团队。从技术负责人,到负责整体研发管理,再到生产体系,再到2022年美国专利胜诉后到美国开拓业务,我的角色也是在不断变化的。
但更大的变化,其实是伴随着公司一起发生的。这十年,华大智造的发展节奏非常快——从收购技术、完成消化吸收,到2015年推出第一款测序仪,2018年推出T7测序仪,实现单机通量和速度的全球领先,这一系列跨越只用了五年时间。我们用五年完成了超越,给世界多了一个选择的权利。
同时,我们也经历了专利诉讼、地缘政治冲击等一系列挑战。在这样的环境中,公司从一个跟随者,逐渐走到今天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位置。
可以说,这十年不仅是公司从“跟随者”走向“引领者”的过程,也是每一个人在高强度环境中快速成长的过程。
记者: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形容华大智造这十年,会是什么?
刘健:我会用一个词——“自主”。但这个“自主”,其实是“被迫获得的自由”。在最早的时候,我们在上游是完全受制于人的——别人让你用,你才能用;不让你用,你就没有选择。后来随着国产测序仪的自主技术突破,我们逐渐掌握了核心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讲,更像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当然,这种表达在不同语境下会被不同解读。但如果站在中国科技企业的角度来看,这十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实现了关键技术和核心工具的自主可控。也正因为这样,当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时,我们才有底气面对不确定性。而在国际更大的视野上,我们也促进整个产业链可以自主选择、而不是依赖垄断。
记者:如果从2016年成立算起,这十年里华大智造最本质的变化是什么?是技术能力、产品形态,还是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
刘健:如果用一个最直接的指标来看,是“市场地位”的变化。今天在中国市场,2022年至今,我们的新增销售装机量来看,已经连续三年取得第一。在亚太等区域,我们的累计装机量也已经达到一个相当可观的规模。
更重要的是,行业对我们的认知发生了变化。现在只要是在全球做测序的机构,无论科研还是临床,基本都知道“华大智造”这个选择,也认可我们的产品。过去我们说,“用5年时间给世界一个基本的选择权”,打破垄断;但今天,我们不只是提供“选择”,而是在很多场景下提供了一个“更优的选择”。
从专利战、全球市场布局,到支撑上万篇科研论文的产出,华大智造已经超越了企业层面的竞争,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在这一领域的能力。当然,在部分国家仍然会受到地缘政策影响,但如果单看产业能力,我们已经站在一个比较领先的位置。
技术跃迁:从“打破垄断”到“反向定义行业”
记者:从行业视角看,这十年基因测序最大的变化是“成本下降”,还是“应用打开”?华大智造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健:如果一定要总结,我会说:技术进步远快于应用打开。
成本的变化是非常显著的。从人类基因组计划的38亿美元,到十多年前的数千美元,再到今天已经可以做到百美元以内,这是一个典型的“超摩尔定律”式下降。同时,性能也在提升。我们第一代产品完成一次测序需要接近7天,现在一天就可以完成近百个全基因组测序。
但在应用端,潜力还非常大。以肿瘤检测中的MRD(微小残留病灶)为例,美国人口是中国的四分之一,但美国仅Natera一家企业的MRD检测市场规模远大于中国总监测量,整体应用普及率也更高。这背后涉及到临床准入、支付体系、监管机制等多方面因素。
另外一个问题是,检测能力已经可以发现大量风险,但药物和治疗手段还没有完全匹配,比如很多靶点并没有对应的靶向药。所以整体来看,我国的测序技术、产品和产能其实都已经“ready”,但应用场景还没有完全打开。一旦临床、监管、政策、支付体系等环节逐步放开,我相信国内市场的增长会非常快。
记者:过去十年行业一直在讲“降本增效”。在您看来,最关键的技术跃迁是什么?
刘健:我觉得可以分三个阶段来看。
第一个阶段,是“有没有”。在没有自主可控的测序仪之前,价格和供给完全由进口厂商决定。只有我们自己做出来,才有谈判能力。
第二个阶段,是“能不能超越”。2018年我们发布相关产品之后,在速度、性能等核心指标上实现了反超,对方就很难再用“更高端”的理由来维持高价。
第三个阶段,是“是否在更高的纬度”。最近的收购以及多组学技术路线的布局,使我们不仅在既有技术上领先,也在长读长、半导体测序等方向上形成覆盖。这意味着竞争不再是单点能力,而是体系能力。
从“有”到“优”,再到“全”,这是过去十年的关键跃迁。
记者:外界常把基因测序仪类比为“生命科学领域的光刻机”。从工程角度来看,它到底难在哪?
刘健:难点主要有两个层面。
第一个,是工程复杂度。一台测序仪,几乎涉及所有高端工程学科:超高精密光学、微流控、温控系统、精密机械、半导体、酶化学、表面化学等。
不仅要把每一个环节做到极致,还要把整个系统整合起来,同时匹配稳定的供应链,这本身就具备极高的门槛。
第二个,是应用理解。测序不是一个“标准化输入输出”的设备,它面对的是血液、组织、动植物等不同样本,临床、科研、海关、疾控、农林牧副等不同场景对数据的要求大不相同。如果不理解应用,就很难做出真正“好用”的设备。华大过去长期是全球最大的测序使用方之一,这种对于应用的理解和积累反过来成为工具创新的的重要优势。
另外,从产业角度看,这十年我们也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把供应链逐步国产化自主化,同时为行业培养了大量人才。
记者:当年决定自研测序仪,本身技术难、产业链难、投入也很大。在内部推动这个决策时,有没有遇到过争议?
刘健:争议肯定是存在的。从最早收购Complete Genomics,到后续组建团队自主研发,华大智造成立初期的三四年基本处于持续投入阶段。从集团层面看,这意味着要用其他业务赚到的钱,去支撑一个短期内难以产生回报的方向,内部自然会有不同声音。
但这个决策背后,更核心的还是对长期趋势的判断。一方面,当时已经预判到核心技术领域可能面临“卡脖子”的风险;另一方面,如果不掌握设备能力,整个产业链的主动权就很难掌握在自己手中。
从这个角度看,这是一项需要在不确定性中做出的投入决策。内部的分歧是客观存在的,但最终能够推进下来,还是取决于对长期战略的方向性判断,以及是否愿意为此承担阶段性的成本。而对于长期方向的大目标的准确把握,是华大成为基因测序龙头的关键和优势。
关键抉择:在争议中押注一条更难的路
记者:您经历了从当年收购Complete Genomics完成之后,到今年将其出售的全过程。如果把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看,这“一进一出”背后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刘健:如果放在一个更长的周期里看,这是一组“阶段性选择”。
首先,从能力上讲,华大智造已经完成了对当年收购技术的消化吸收。现在公司绝大多数核心知识产权、人才和供应链体系都已经在国内建立,具备了完全独立的能力,对单一技术来源的依赖已经不存在。
其次,是外部环境的变化。地缘政治因素带来的经营不确定性,是企业必须面对的现实变量,在这样的背景下,资源配置需要更加审慎,对于投入产出会更加严肃。
第三,是面向未来的技术布局。在这一时间点,公司同步推进了新的收购和整合,包括新的技术路线和能力补充。从企业发展的角度,需要在不同阶段做出取舍,把资源投入到更具长期潜力的战略方向。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一进一出,本质上是围绕能力重构做出的战略选择。
记者:与此同时,华大智造正在推进对华大序风和时空组学相关业务的整合。从“买CG”到“卖CG”,再到这次全链条整合,这是否意味着公司战略重心正在发生转变?
刘健:我不认为这是“转向”,更像是“补强”。
以华大序风为例,它所做的是长读长单分子测序,可以理解为对现有测序技术路线的重要补充。过去我们在短读长上已经具备优势,现在补上长读长,相当于在技术体系上更加完整。可以理解为在已有能力基础上,增加了新的工具类型,而不是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再看时空组学相关业务,它本质上是围绕测序能力的延伸。时空组学通过新的样本处理和分析方式,会大幅带动对测序设备、尤其是试剂的需求增长,与现有业务是高度协同和互相促进的关系。
所以整体来看,这一系列动作恰恰是围绕主业进行的技术扩展,而不是业务分散。
记者:这次整合被外界解读为华大智造从“测序设备厂商”迈向“全链条生命科技工具平台”。您希望外界如何定义华大智造?
刘健:从一开始,我们对公司的定位就不只是单一的测序设备厂商。
内部一直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方向:围绕生命科学和生命健康,去构建核心工具能力。测序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但不是全部。正如我们的使命是致力于“创新智造引领生命科技”,我们的愿景希望成为“生命科技核心工具缔造者”。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无论是技术路线的补充,还是相关业务的整合,本质上都在这个既定方向之内。我们希望外界理解的,也不是一个单一产品公司,而是一个围绕生命科技工具不断拓展能力边界的企业。

2026年,收购华大序风及三箭齐发,打通技术全链
竞争重塑:从“产品对标”到“体系较量”
记者:长期以来,行业都会把华大智造与 Illumina 放在一起比较。您怎么看这场持续多年的竞争?
刘健:从行业发展来看,竞争本身是常态,也是推动产业进步的重要力量。但随着产业发展,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在全球市场拓展过程中,除了技术和产品层面的比拼,也会遇到专利、市场准入以及一些非技术因素的影响。对企业来说,一方面需要面对这些现实环境,另一方面也需要在技术和产品能力上持续提升。整体来看,有竞争对手并不是坏事,它会倒逼企业不断向前。
记者:除了技术竞争,专利、市场准入等因素的影响越来越大。这是否意味着,生命科技的竞争已经从“技术竞争”走向“体系竞争”?
刘健:从企业发展的阶段来看,这种变化是必然的。当一个企业在单一市场做到一定规模之后,下一步要么走向全球,要么在原有业务基础上延伸新的能力,这是必须面对的选择。在这个过程中,竞争也不再只是单一技术指标,而是包括技术能力、产品体系、生态合作,以及市场环境等多方面因素的综合比拼。
从行业角度看,应用场景的打开仍然是一个关键变量。无论是在临床领域,还是在科研领域,如果应用规模能够进一步提升,整个产业都会迎来更大的增长空间。对企业来说,一方面需要持续提升自身能力,包括技术、产品和生态;另一方面,也需要在更复杂的全球环境中寻找发展空间。
竞争重塑:从“产品对标”到“体系较量”
记者:长期以来,行业都会把华大智造与 Illumina 放在一起比较。您怎么看这场持续多年的竞争?
刘健:从行业发展来看,竞争本身是常态,也是推动产业进步的重要力量。但随着产业发展,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在全球市场拓展过程中,除了技术和产品层面的比拼,也会遇到专利、市场准入以及一些非技术因素的影响。对企业来说,一方面需要面对这些现实环境,另一方面也需要在技术和产品能力上持续提升。整体来看,有竞争对手并不是坏事,它会倒逼企业不断向前。
记者:除了技术竞争,专利、市场准入等因素的影响越来越大。这是否意味着,生命科技的竞争已经从“技术竞争”走向“体系竞争”?
刘健:从企业发展的阶段来看,这种变化是必然的。当一个企业在单一市场做到一定规模之后,下一步要么走向全球,要么在原有业务基础上延伸新的能力,这是必须面对的选择。在这个过程中,竞争也不再只是单一技术指标,而是包括技术能力、产品体系、生态合作,以及市场环境等多方面因素的综合比拼。
从行业角度看,应用场景的打开仍然是一个关键变量。无论是在临床领域,还是在科研领域,如果应用规模能够进一步提升,整个产业都会迎来更大的增长空间。对企业来说,一方面需要持续提升自身能力,包括技术、产品和生态;另一方面,也需要在更复杂的全球环境中寻找发展空间。
下一个十年:从“被验证”走向“被放大”
记者:如果再给华大智造一个“下一个十年”,您觉得行业最大的变量会是什么?
刘健:从行业角度看,最大的变量,仍然在于应用能否被真正放大。过去十年,测序技术本身已经被验证,无论是成本、效率还是性能,都经历了快速演进。但从更广泛的生命科学领域来看,很多能力还停留在“可以做”,还没有完全进入“规模化应用”的阶段。
下一个十年,我们更关注的,是这些能力能否在更多场景中被使用和放大。
一方面,是测序本身在成本、应用性和触达上的进一步突破;另一方面,是围绕生命科学的更多技术工具,包括多组学、智能实验室等,能否形成更大规模的应用体系。
如果在更长的周期里,希望行业能够像今天认可华大智造在测序技术的地位和贡献一样,去认可华大智造在整个生命科学工具体系的价值,这可能是下一个10年努力的方向之一。
记者:在这十年里,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让您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刘健:很难说具体哪一个时刻有这个感觉。在具体的发展过程中,更多时候是面对挑战和不确定性。无论是早期收入开拓过程,还是融资、专利诉讼等阶段性压力,都曾经存在。
但如果拉长时间来看,这条路径是逐步被验证的。从最初做出第一代产品BGISEQ-500,到实现技术上的追赶和超越,再到完成融资、上市,打赢美国3.25亿美金专利胜诉,以及在全球范围内拓展市场,每一步都是在解决新的问题。从这个角度看,并不是某一个瞬间让人确认“走对了”,而是在不断跨过每一次挑战之后,逐渐形成的一种感受。
另外一个更宏观的判断是,正如英伟达CEO黄仁勋在2025年讲到:“AI正在改变各行各业,影响最深远的是生命科学。” 在黄仁勋眼里,下一个黄金赛道是生物工程学,当数据科学、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结合时,生物学将转变为可工程化的系统,它会呈指数型改进。黄仁勋断言:“人人都必须学会计算机的时代过去了,人类生物学才是未来。”生命科学正在从“看不见、摸不着”的研究阶段,逐步走向工程化和规模化应用。当一个领域开始进入工程化阶段,就意味着它可以被复制、被放大,成本可以下降,应用可以扩展。相比之下,生命健康相关的数据,仍然有大量未被充分利用的空间。
在这种背景下,行业仍然处在一个持续向上发展的阶段,这也是我们持续投入并坚定对未来的信心的重要原因。
来源:深圳商报;作者:袁静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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